牛车又走了几个村子,陆陆续续接上来四个孩子,两个男娃两个女孩,年纪和常娅青一样都是九岁。有的人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有的脸上还是懵懂的好奇,东张西望;还有一个男孩紧绷着脸,嘴唇抿得发白,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包袱。
大家都不认识,也没人说话,沉默的挤在干草堆上,像是被运往主人家的小牛崽。
村子离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但这几个村子也走了大半天,最后终于到了离常家村三十里外的镇子。青石铺的街道虽然不算宽阔,但是两旁的铺面、酒肆旗子在风中摇晃着。
街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了,叫卖声、车马声隐约可闻,空气中肉包的香气一下钻进常娅青的鼻子里,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这就是镇子,常娅青只有之前两年多来这上学堂,但是也不是每月都来,每年夏季三个月,冬季一个月,每次来只奔学堂,也没有仔细观察。
原来,这镇子……这样“繁华”吗。
几个孩子被车夫送到了驿站的大院里,那里还有从其他方向接来的孩子,加上他们这车,一共凑了十个。管事模样的人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软乎乎的软面馒头,还有一碗稀汤寡水的菜汤,告诉他们今天就睡在这里的大通铺上,明天一早,会有更大的车来接他们,一起去“寒松城”。
“寒松城”,常娅青第一次清楚地听到这个名字。从管事和车夫的嘴里,她懵懂的意识到,原来不止有很多村子,还有很多像这样的镇子,还有比镇子大的,就是像“寒松城”这样的城邦。
寒松城,听起来就是一座漂亮的城市。
那一夜,挤在陌生、嘈杂、充斥着孩子们啜泣声的大通铺上,常娅青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这里的屋子和家里不同,这里的屋子不是土屋,看起来很结实。常娅青翻了个身,身下的铺草倒是很简陋,比今天来时坐的牛车软不了多少。
隔壁大人的鼾声穿过房间来到她的耳朵里,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脸埋在上面,仿佛还能闻到母亲的味道。
娘在做什么?还在咳嗽吗?哥哥呢?爹……爹今天是不是没喝酒也没赌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冰冷的黑暗包围着她,在这里,她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几个孩子就被叫醒,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被赶进了一辆带篷的、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
车厢比昨天的板车宽敞,但是毕竟今天是十个孩子,还是挤了一点。车厢密闭,只有侧边有个小小的窗口,一丝光顺着那里照了进来。
马车启动,速度比牛车快的多,也更颠簸。常娅青抓着车厢侧边的木栏,透过小窗,她看到小镇再次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阔的覆盖白雪的田野。
车厢的孩子们依旧沉默,好在哭泣已经停止,大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车辙向南,离开东北角的常家村和那个小镇,向着那个叫做“寒松城”,完全未知的天地驶近。
马车碾过冻土,留下一道清晰决绝的痕迹,也碾过一个九岁山村女孩,旧世界的全部。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断的重复着。车厢里坐着十个孩子,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子,来自小镇,然后被那位神秘的祀官选中,踏上这段旅程。
起初,孩子们都保持着沉默,要么呆呆的坐着,要么从唯一的窗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厢里,一个扎着双辫的女孩率先打破沉默。
“我叫白小希,就住在之前那个镇子东头的铁匠铺旁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睛像是月牙,“我爹是打铁的。”
“我是何亭。”坐在角落的男孩低声说道。他的身形瘦小,但看脸却觉得比在场的孩子都要大,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谨慎。他的自我介绍很短,只说了名字就看向窗外。
常娅青对他有印象,因为他上车时的样子像她刚上车的样子。
“我叫王石头,家里是木匠!”虎头虎脑的男孩声音洪亮,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
“我……我是陈小云,我爹会在镇子上卖菜。”女孩的声音细弱的像蚊子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绞着衣服的衣角。
“赵平安。”另一个男孩简短地说,他身形是这里面最结实的,皮肤黝黑,“我家种果树。”
“我是田和,家里是种地的。”男孩十分开朗,呲着一口大白牙冲马车的孩子们笑。
没介绍的现在就只有常娅青、她身旁的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常娅青率先介绍,“我是常娅青。”语毕,她不再多说。
常娅青身边的男孩叫高晓北,家里也是种地的。
两个女孩居然是表姐妹,不过一个十分文静,一个十分活泼。上车时不停嘟囔的那个就是许清莲,文静的那个是许清荷。
自我介绍后,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白小希似乎天生不怕生,她转向何亭,“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何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