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喜悦中的常娅青没有看到自己父亲眼中的狂喜,也没看见哥哥眼中的落寞和嫉妒。
她的手颤抖着去抓母亲的手,好凉。
母亲冰凉的手给她的喜悦降温,她要离开娘,离开这个破败、充满父亲鼾声的家了。娘今年的咳嗽更严重了,血渗进娘的帕子,刺目的暗红。
哥哥……哥哥能保护好娘吗?
两种情绪在她胸腔交织,小小的身子颤抖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顾柳认真的听着男人的话,手死死的握着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常娅青的皮肉里。
学院、免费、五十钱……这些词对她充满了诱惑。家里一年不过才800钱,女儿去上学就能得到家里将近一年饿的收入。得到这些钱她就能获得药石的喘息。但是她同时在恐惧着,九岁的女儿要离开家,独自前往完全陌生、遥远的城市,也许她等不到女儿回来,也等不到女儿的五十钱。
她的阿青啊,是娘的错,把你生在这样的人家,是娘的错。以后……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一家四口牵着手回到那个冰冷破败的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常四一进屋就笑了,拍了拍常娅青的肩膀,“不愧是老子的种!不愧是老子的种!”
随后,常四就坐到了炕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刚刚那两下用尽了。
常冠山站在母亲身后,默默地看着妹妹。他既真诚的为妹妹高兴,羡慕妹妹,却也在内心不可避免的翻涌着一股晦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嫉妒和酸涩。
是他太怯懦了吗?都是爹娘的孩子,怎么会只有妹妹被选上。还是真的自己去年太紧张了,如果……如果当时他再自信一点,选中的也会是自己?
这个念头像毒虫一样啃着他这颗红苹果,让他不敢看妹妹,此刻的妹妹亮的有些刺眼。
长期阴暗的巢穴不需要阳光,突然的阳光像是毒药。要么巢穴吞没阳光,要么阳光照亮整个巢穴。
常娅青没理父亲,看他的表情明显是高兴得慌了神。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鼻头酸涩。她摸着母亲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娘,我选上了,我去城里上学。第一年不要钱,第二年第三年我一定留下,每月的钱给你买药。”
她顿了顿,使劲咽下喉咙里的梗塞,声音发抖,“我……您多吃药,病会好。”
顾柳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她将女儿瘦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母女俩都不善表达,但是两人都能从对方的行动中知道,她爱我,很爱我。
常娅青把脸埋在母亲充满药气的衣襟里,瓮声瓮气地重复:“娘,要吃药,好起来。”
顾柳的泪水滚烫,滴落在女儿的头发上变得冰凉。应道:“娘知道,娘知道。”
她此刻的心里却疯狂的嘶喊着:走吧,阿青!我的阿青!像总会离开家里的燕子一样离开吧!借着这阵风,飞走吧!飞离这个寒冷刺骨,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山村,飞得越远越好!听说南边有个宸国,四季都是暖的,没有把脸冻裂的风雪……娘的阿青,飞走吧,飞走吧……
常冠山看着相拥的母亲和妹妹,泪水无声的从他的脸庞滑落。
身后的常四背对着二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最后只能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这是好事,哭什么,阿青这孩子有出息……”
那晚的常家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肉香,常四罕见的没有喝酒,天还没黑透就拎了一条猪肉,脸上带着亢奋和还没消退的虚荣。
五花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这是家里难得的丰盛。
“吃肉!今儿咱家有喜事!吃肉!”
常四把肉条扔在灶台上,声音洪亮。他搓着手,目光在妻子脸上转了一圈,随后看向自己的女儿身上,裂开嘴,露出一排细细的黄牙,“哎呀!我闺女真给爹争光!祀官大人啊!城里的大人物,一眼就相中你了!哈哈哈哈哈,老子……爹就知道,爹就知道。”
他反复念叨着女儿给他带来的光荣,仿佛是想通过女儿把这些光芒钉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注意身后儿子暗淡的脸。
灶膛的火光照红了母亲的脸,她拿起那条肉,切成细细的小条在热水里焯。她没说话,撑着单薄的身体为一家做饭,克制不住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常冠山走到母亲身旁,蹲在灶下,添着柴火,跳跃的火苗映在他沉寂的眼眸中。
常娅青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父亲和往日不同的表现,听着那些浮夸重复的夸赞,即将离开的离愁被搅进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个没有酒气的夜晚,她走到常四身边,仰起头,拉了拉父亲的衣角轻声说:“爹……你以后……少喝点酒,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