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却让刚刚喋喋不休的常四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却没有太多属于孩童天真,早熟认真的眼睛。常四的脸僵了僵,随后扯出了更加夸张的笑容:“行!闺女出息了,爹听你的!少喝。”
常娅青抿抿嘴,这次的话却将常四脸上的笑容彻底敲碎:“也少赌钱……给娘,买药。”
常四的嘴唇抽动着,脸也不受控的狰狞起来。他不敢看灶台旁妻子的身影,一股混杂着狼狈、羞恼、还有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愧疚涌上心头。
脏话堵在喉咙口,他想发火,“死丫头管起老子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平静的目光,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想起白日村长对祀官那尊敬、卑微的模样,火气像是被浇了盆冰水,熄了下去。
“……好。”
那条肉吃的安静,肥厚的肉条被顾柳和窗外的冻菜一起炖了,一家人都长时间也吃不了一次荤腥,这次的菜吃的格外干净。
顾柳把肉夹给两个孩子,自己吃白菜,两个孩子又给母亲夹回去。
晚饭后,常四裹着自己的旧棉袄躺在被窝里,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在那里假寐,鼾声半天也没响。
顾柳正收拾孩子的行李,放在不大的包裹里,放了条手帕子,一套衣服,一双鞋。她摩挲着包袱粗布的纹理,仿佛在和女儿告别。
常娅青心里堵得慌,悄悄溜到外面。
因为今天白日的天气好,今晚的星星格外清楚,一闪一闪的像常娅青的心。
下屋里,常冠山点起一小堆火,橘红色的光晕柔和的流淌在他脸上。
见常娅青出来,他闷声说:“过来,烧烤。”
常娅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常冠山拿着棍子扒拉着,两个土豆被他扒拉出来,用手飞快的搓了搓,放在袖子上递给她:“小心烫。”
兄妹俩就着微弱的火光默默的剥开土豆皮,土豆被烤的金黄,味道不错。
常娅青小口小口的吃着,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驱不散心头的酸涩。
常冠山的侧脸沉静,有些郁色。
常娅青知道哥哥心里不好受,都是父母的孩子,没道理我选上他选不上。常娅青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看着这样的哥哥,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她咽下最后一口,站起身,抓着哥哥的肩膀,用力地说:“哥,我以后……学了真本事,当了官,我一定对你好,给你买衣服!让谁也欺负不了你。”
常冠山抬头看向妹妹,常娅青的眼睛像燃烧的火,驱散了常冠山心里的冰冷,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常冠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妹妹过于灼亮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仿佛有些哽咽,所以轻轻地、慢慢的像承诺般地说道: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抽掉了他心中郁结。噼里啪啦的火声,无言的夜色下,将少年轻又沉的等待,女孩重重的承诺,悄然包裹,沉入这个离别前的夜晚。
第二天,天色蒙蒙,接人的牛车就到了常家村的村口。粗壮的黄牛拉着简陋的、没有棚的板车,前面坐着一个穿着旧棉袄、脸色黝黑的车夫。板车上铺着干草,正等着填满“货物”。
常家村是这条线上最偏远的村子,因此牛车第一个来接的就是常娅青。
因为时间足够早,所以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多,寥寥几个村民穿着厚厚的棉袄,揣着手站在村口不远处看着。
常四把人送到了村口,看着车上小小的女孩还有怀里瘪瘪的包袱,常四干巴巴地说了句:“到了城里……听话些。”
顾柳和儿子没出门,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能再看了。那一滴滴不受控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顾柳手上的旧衣上,那是常娅青小时候的衣服。
常冠山站在屋里的窗前,看着窗外皑皑的白雪,想着妹妹昨天的承诺,鼻子酸涩,抬眼看向更远的天空。
牛车吱呀吱呀地启动了,老黄牛喷着白气,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常家村低矮的土屋、光秃秃的树木,村口结冰的小河……那些她看了九年的东西一点点后退,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寒风不留情面地打在常娅青的脸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留在雪地上的车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