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常四回来得很晚,还是一身的酒气,显然是赌完了又和那群狐朋狗友喝了酒。顾柳没有提起下午的事情,只是给他端了碗温水,收拾了他脏兮兮的臭衣服。
常冠山早早缩在炕里头睡着了,常四脱了衣服躺在最外头,常娅青和顾柳躺在中间。
顾柳一下一下的拍着常娅青的后背,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养了一群羊。羊圈破了个洞,他没在意。结果有一天,狼从洞里钻了进去,叼走了一只羊。邻居劝他:‘把羊圈补上吧!’他说:‘羊都丢了,还补什么羊圈’第二天,狼又从洞里钻了进去,叼走了更多的羊。这个时候他才后悔,赶紧补上了洞。从此以后,他的羊就再没丢过。这个故事就叫——亡羊补牢。”
常娅青静静地听着,突然小声说:“娘,咱家的洞什么时候补上?”
顾柳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停,黑暗里传来她近乎不可闻的叹息。她没回答女儿的问题,接着讲第二个故事:“……还有一个人,偷了别人家的铃铛。他怕别人听见铃声,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这样别人就听不见了……”
常娅青听着这个故事,眉头渐渐皱起。她不懂什么太深的道理,但是捂住自己的耳朵,别人怎么会听不见铃铛声。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想起这两个故事。想到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就像那破了的羊圈和偷来的铃铛,父亲整天醉醺醺的,装看不见、装听不见,难道就可以无视家里的窘迫吗?问题难道就会消失吗?
母亲的故事像种子一样在常娅青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些关于这些“亡羊补牢”“掩耳盗铃”的故事,混杂着白日一头撞向屠小虎身上的触感、石头握在手中的触感、连同挡在哥哥身前的触感,一起沉淀下来。这是这个世界带给她初步的认知:要直面,要守护,不能像父亲一样逃避,也不能像哥哥一样退缩。
寒冷的风吹得窗外呜呜作响,常娅青在母亲有节奏的轻拍下进入梦乡。睡梦里,她似乎闻到了淡淡的清香,那是春天草木的气息,只是这一次,那气息中仿佛掺杂了一丝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日子在母亲的咳嗽声和父亲的酒气中缓慢粘稠的向前爬行。
常娅青七岁了。个子又高了一些,两兄妹几乎一边高,不过她依旧那么瘦,像细竹,看着脆弱但骨子里却绷着一股不肯折的劲。
在那次和屠小虎的冲突中,村里的孩子见了她多少都收敛起来,背后却给她起了个外号——“狼崽子”。这称呼带着忌惮,却也带着疏远,他们没人和她玩。
不过,常娅青不在乎,没错,她不在乎。
家,还是那间土屋。别人家开春要弄屋顶的旧茅草防着夏天渗雨,常四总是懒得动,导致家里要用盆来接水。今年还是顾柳三催四请才让常四上去弄了弄,顺便又糊了一层报纸,今年不会漏雨了。
不过,常家并没有好多少。夜里,母亲的咳嗽声愈发强烈,总是搂着常娅青的顾柳开始背对她。那些憋不住的咳嗽声还是让常娅青常常从梦中醒来。
常娅青抓着自己身上发白的被子,母亲每一声咳嗽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常娅青的胸口。她能闻到空气弥漫的味道,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血的味道。其实,以前常娅青也闻到过,只是不这样频繁。
母亲极力压抑,用手帕死死捂住嘴都挡不住的声音伴随着的事父亲常年不变的鼾声。无论妻子咳得如何惊天动地,无论外面的寒风如何呼啸,只要他喝了酒便一头栽倒到天明。
那鼾声明晃晃的诉说着他的没心没肺,家里的压抑和他一人的安宁割裂开来,妻子的病痛、儿女的沉默都被他隔绝在酒精和骰子之外。
常娅青的记忆里还有小小的自己坐在他脖颈“骑大马”时,摸着他头的感觉;还记得他偶尔用手掐她的脸蛋,尽管他没轻没重,但那也是极少见的温暖。可这些温暖渐渐被他的无视冲淡,像家中穿的褪色的衣服,看不见曾经的颜色。
恨意,总是在悄无声息中滋养。
她恨父亲因为酒精和骰子日益浑浊的眼睛,对母亲咳出的血掩耳盗铃般的无视;恨他说是出门打猎,却总是带着酒气回来;恨他栽倒在炕上像死猪一样的鼾声,那是对母亲的漠视。
她有时候会看着他发着鼾声陌生而又松弛的脸,如果他不喝酒、不赌钱、每天老实打猎,是不是母亲不会病成这样……
这个“如果”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夜里,母亲的咳嗽声响起一次,这颗刺就往里更深一分。
出事那天,天气倒是好。那是个久违的大晴天,春天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院子里,顾柳在院子收拾菜地,常娅青和常冠山兄妹俩去镇上上学了,虽然当时常四极力反对,但是看着顾柳的坚持,常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让两个孩子自己去。
三十里地的路两个孩子就那么走着,偶尔会遇见好心拉着牛车的人捎他俩一段。母亲说“多读书没坏处”,因为这俩孩子参加了朔国免费的义务学堂,连镇上的老学究都奇怪,村子里还有人让孩子来念书。
那天,常四前一天晚上不知道在哪喝的酒,睡到现在也没起来,任凭顾柳怎么叫都叫不醒,顾柳索性也不管他。
兄妹俩拿着自己的干粮上学去了,上到中午就回来。
顾柳刚吃了饭,正在那缝补衣服,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急促又多的脚步声。
“常四!常四在家吗?”粗噶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的是毫不客气的拍门声。
顾柳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抬起头,血色尽褪。看了一眼屋里鼾声如雷的丈夫,放下手中的活,强装镇定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