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名字是在满月那天定下的——11月6号。
那天没什么特殊的,冬日的天气都差不多,天空灰蒙蒙的,阳光透不下来。常四被顾柳催了好几回,才拎了两串狼钱去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割了一条瘦瘦的猪尾巴,又打了一壶最劣的浊酒,算是办上一场简陋的“满月酒”。
常家村的女娃的满月酒没有大办的,甚至有很多人家只是在那天给娃娃的粥里面多放个鸡蛋。但是顾柳坚持。她靠在炕头倚着木柜,脸色发白,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平静:“你去镇上买点肉回来,该给孩子的不能少。”
常四心里不以为然,嘴里嘀咕着“姑娘不就是给别人家养的,赔钱货讲究倒是多”,却还是出了门。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每次醉酒回家看见炕角那小小一团冲着自己伸手的模样,心里某处地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软一下。女儿不像老大,儿子总是沉默的背对他坐着自顾自地玩着,常四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更喜欢女儿这样的亲近。
说是满月酒,但请来的只有五婶和常家族里的一个姑爷爷。土炕中间支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炖得稀烂的猪肉白菜,说是猪肉不过是条瘦瘦的猪尾巴,一小盘黑色的咸菜旮沓,还有常四和姑爷爷面前浑浊的酒。
姑爷爷摸了摸自己长长白白的眉毛,眯着眼睛看了看顾柳怀里的孩子,慢吞吞的说着:“女孩的名字也不用太费什么功夫,常家这一辈是“冠”字辈,你家男娃叫冠山,是‘冠绝群山’的意思,希望他以后有出息。这女娃嘛……”
他沉吟着,目光扫向屋子里简陋的陈设和顾柳病弱的脸庞,好像在想着要给这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赋予她怎样的期望。常四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突然插话,却带着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情绪:“我常四的姑娘也不能太差!儿子是冠军,她……她就是亚军!”
“亚”字一出,屋内静了一瞬。
顾柳的眉头不可见的蹙了一下。“亚”吗?终究是次一等。不过,第二也挺好,也挺好……顾柳心中这么安慰自己。
五婶是个灵巧的,笑着打圆场:“‘亚’字好啊,听着也响亮,就是听着硬气点,不如……换成女字旁那个,听着就秀气,兄妹和气!”
常四不管,冠军亚军都是他去镇上听别人说的,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他不懂这些,听着“亚”和“娅”也差不多,闷闷的“嗯”了一声,点点头。
顾柳心中微动,看着怀里女儿沉静的脸蛋。孩子似乎是感应到母亲的注视,睫毛轻轻颤抖,小嘴咂了一下。就在这时,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树木气息又飘到了顾柳的鼻子,就像她儿时跑到林子里,折断树枝放在鼻尖的味道。
“娅青。”她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就叫常娅青吧。”
“青?”常四重复,遂又端起酒灌了一口,“青好,青啊红啊一听就是女娃娃,好!”
顾柳垂下眼睫,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她希望女儿像山野间最顽强的草木,像冬日里的常青树,即使扎根何等贫瘠的土地都能挣出属于自己的青翠之意。
姑爷爷点了点头,五婶又笑着说“这名字好听”,常四更是不在乎,名字就是个代号,就像他……真名叫常守志,村子里的人不还是叫他常四。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缓慢又固执的向前流淌,有时也会因为冬日的寒冷上冻,但等到开春就化了。
常娅青在常家那个破烂的土坯房里抽枝展叶似的长大了。
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常四对这个女儿的态度颇为矛盾。人前,他还是那个满口儿子的老货,即使人人都能看出他儿子的温吞,他也要昂头说着“我儿子像我,是个猎户的好苗子”。
是。常四是个猎户,现在也是。只是,他现在进山的日子没有他钻土窖的日子多。
说回常四对他女儿,在外说儿子,在家那些被酒精浸泡的父爱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倾泻在女儿身上。
也许是因为女儿从小就不哭闹,省心;又或者是因为她那双和顾柳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眉眼,安静看人的时候让常四从浑浑噩噩中惊醒,想起妻子刚嫁过来的清丽的样子;又或者,他在女儿身上看出了一种说不出来劲,不像常冠山那样温吞到有点怯懦,在他觉得儿子“没出息”的间隙中在女儿身上找到一丝诡异的“慰藉”;又或者是女儿总是朝他伸出的双手,毫不惧怕的样子让他开心,即使女儿扇了自己两个巴掌他也开心的笑着。
常娅青三岁那年生日,雪下的晚,常四进山猎到一只肥硕的野兔子,心情大好,提溜回家想着给女儿生日加餐。回到家,看着女儿小脸收拾的干干净净,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坐在哥哥的背上玩。常四把兔子扔在厨房,推开屋门,哈哈大笑抱起闺女,一把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骑大马喽!骑大马!”
常娅青一开始被吓了一跳,随即稳稳把住父亲的头。常四把孩子带到院子里,她看见自家门上早已经飞走的燕子的小窝,看到了远处的天际线。好新奇!好刺激!她紧紧的抿着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使劲的看着,仿佛要把这些景象印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