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村是个小村子,它蜷缩在朔国东北角一个不知名的山林附近。几十户土坯房歪歪扭扭的趴在山坡上,屋顶的茅草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雪敲打开始发黑。初春的时候是不好的,屋顶的雪开始化了,混着黑色的茅草,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块霉斑。
村子往北不出十里地的地方,就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老一辈的人说,林子深得很,之前有人打猎去了林子深处走了十天十夜才出来。据他所知,林子深处有瘴气,还有成了精的畜生,更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后也有人不信邪,他听说,王二家的祖爷爷就是那趟号的,喝醉了酒吹牛,叫嚣着进去了,再没出来。
在那之后,村子里的人只在森林的外围砍柴打猎,不往深了走。饶是如此,还是有人丢了性命,家里人在山脚下烧几天纸钱,哭几声,就当没这个人了。
后来,村子的猎户更少了。
男人们多半都转行当了樵夫,砍砍外围的树就算了,村子里之前也不是没有女人当猎户,但是现在没有,现在女人们大多是操持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养养鸡喂喂猪,缝补浆洗。
这样的日子就是常家村大多数人的一生,一眼就望得到头。读书识字在这里是奢侈且无用的事,全村认识自己名字的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不过,这是他们的选择。
朔国倒是规定,在孩子满7岁之后就能去镇上接受为期两年的免费授课,不过车马吃食就要自理了。常家村的人多半是不愿意出这个钱的,所以也很少有孩子读书。镇上也不会过问,镇子下面好几个村子,没人来,老师倒是轻松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三十里地外的镇子,用皮毛换点盐巴,把家里婆娘的手工活卖给镇上的人。他们信山神,信祖宗,信辈辈相传的老话,至于管着他们却身处不知多远的朔国是如何运转,国都在哪,皇帝老子长什么样,税赋是啥,他们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常四家在村东头靠近山脚的位置,两间一大一小的土屋比别家更显破败,墙皮破的厉害,混在黄泥里的草肆意的向外支棱着。大的那间是主屋,人住的;小的那间是下屋是仓房,放杂物粮食的。
院墙是枯枝做的,这里风雪大,大片都塌着。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你的脸,从苍龙山的方向刮过来,吹得本就塌落的围墙吱呀呀地响着。
屋里也不比外面好多少。灶膛的火半死不活的燃着,勉强驱散寒意。里屋的炕上,顾柳正经历着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坎。汗湿的头发黏在她本就不饱满的脸颊上,下唇被她咬出血痕,呻吟声被她狠狠的压在喉咙里。
接生婆是邻居家的五婶,手上忙,嘴里也没闲着。
“使劲!柳儿!使劲,头快出来了!”
顾柳涣散的目光望着糊在屋顶的旧报纸,她想起来,那还是她刚嫁过来那年,常四不知道从哪弄来糊上的。上面的字迹早已经被雪晕开,模糊不清。痛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一阵更比一阵强,几乎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想起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那个时候家里祖父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她问的时候,爷爷就指着南边的方向说,“那位不让看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她还是偷偷看了,山精野外好生有趣。
她现在印象最深的就是有本很旧的书,里面写,“朔国北境,有山苍龙。每岁冬深,有苍火于地涌,祀之以安山川……”
她还记得她问爷爷,“为什么火会在地下……”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五婶喜道:“生了!是个闺女!”她用她粗糙的手麻利的擦拭着婴儿,声音一顿,“咦?”
顾柳强撑起上半身:“怎么了?”
五婶把裹得严实的孩子抱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困惑的笑:“没啥,娃娃好看着呢。就是……就是觉得这屋里好像暖和了?你觉得是不?”
顾柳没接话,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那孩子不像寻常的新生儿一样通红皱巴,皮肤竟然透着一层白。孩子哭声止住,乌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柳。
顾柳突然感觉自己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青草香。
“常四呢?”五婶收拾着东西,随口问。
顾柳嘴角微弱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回答,只是更紧的搂住女儿。
“一会我去把待在我家的你家老大领回来。”
“好。”
院墙外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男人的吵闹声。那是村里汉子聚在一起赌钱的声音。
常四这阵正蹲在村西头的井口旁边的土窖里。这土窖是村里的光棍孙癞子的窝,也是赌徒们的聚集地。
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几张兴奋又狰狞的脸挤在一起,盯着中间的破碗。骰子咕溜溜转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咒骂声,在浑浊的空气里碰撞着。
“四!四!四!”常四瞪着眼,拍着桌,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的紧紧的。
骰子停下了——是五。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嘘声。常四的脸瞬间垮了,他面前的狼钱原本也不多——两串20钱,被对面一双黝黑的手拢了过去。
“常四,手气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