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庄的是村里的屠户屠大,他拎着那点钱,斜睨着常四,“还来不来,听说你家婆娘要生了,不留点钱抓药?”
常四眼睛赤红,腿来回地抖着。“再借我点,我再来一把!”
屠大轻嗤一声,刚刚拿过去的两串又扔了回去。
常四也不在意,抓着两串钱,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少废话,这把押大!”
屠大嘿嘿一笑,也不多说,抄起海碗扣在两个骰子上摇了起来。
地窖外,暮色降临。冬天日子短,这个时候申时刚过,天已经暗沉沉的。常家村的烟囱里都开始冒起了炊烟,整整齐齐的往一个方向飘着。
村里消息传得快,顾柳那边刚生下来没多久,村子里的人就几乎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常四家的生了。”
“是个赔钱货,他家那个病殃子婆娘生一个儿子就算常四祖坟冒青烟了。”
“可惜了,顾妹子刚嫁过来多水灵,识文断字的,跟了常四这赌鬼……诶,你说顾家妹子家里怎么想的?”
“识字有个屁用,能当饭吃?三天两头的咳,田也种不了,拖累!”
“常四又钻孙癞子那儿去了吧?家里婆娘生孩子都不在,啧。”
“管他的,自家灶子里的火烧的还不够旺呢。”
两人的声音被风吹散,缩着脖子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今年冬天来的早,十月份就下雪了,这阵初雪刚下了没几天。
村东头的老鳏夫常老拐看向常四家的方向,嘴里喃喃道:“酉时了……冬日酉时生的娃……”
隔壁家喂鸡的妇人抬头:“老拐叔,念叨啥呢?”
常老拐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道:“没啥。就是想起我爷爷那辈说,冬日里头太阳刚落山那阵阴气最重,但也是转阳的时候。咱们朔国最大的苍火祭不也是冬天这时候吗?”
妇人嗤笑:“您可别扯祭典不祭典的了,城里头倒是有,那么远谁去啊。咱们就挂个红布条在门上,平常拜拜祖宗就完事了。”
常老拐摇摇头,不说话。有些事传着传着就丢了,或者有人记得也不当真事。就像苍火祭那天家家户户要在门上挂红布条,年轻人也只当是老人迷信,图个吉利的事。
此时的常四家,顾柳已经喝了一碗五婶熬的糙米粥,恢复了些力气。孩子安静的睡在她身边,五婶回去了。
她侧身看着女儿,嘴里呢喃着,“闺女啊,你说你生在这时候,天多冷啊。酉时好,咱们朔国的苍火祭就是酉时办的,娘盼着你,命里多带点火,暖暖自己。”
门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含含糊糊的哼唱,常四回来了。
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酒气混着地窖那股捂巴的浊气扑面而来。常四打着酒嗝,靠在门框上。
“生……生了?”他走进坐在炕上,炕被五婶烧得热热乎乎,常四搓着炕席凑近,“小姑娘还是小小子?”
顾柳闭了闭眼又睁开,“姑娘。”
常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又闭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走到缸旁,舀了一瓢水咕嘟嘟的喝了下去。
反正他有儿子了,姑娘就姑娘。
“我儿子呢?”常四问。
顾柳温婉的看着怀里的女儿,嘴上回着话,“五婶抱她家去了,一会就送回来。”
“柳儿啊——大山我给你抱回来了。”
赶早不如赶巧,正说着呢,五婶就抱着常冠山回来了,这是俩人大儿子。
别看常四喝的醉醺醺的,孩子倒是抱得稳稳的。
“大山这孩子可真老实,在我家待着可安静了,一点也不吵,不像我家那皮猴子。”提起她自己的儿子,五婶的声音也带上笑意。
“孩子我给你送回来了啊,常四啊,好好照顾你媳妇。”
大山被放在炕上,被嘱咐的常四也早都听不见了,呼噜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