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柳正做着常四打回来的兔子，探出身看向外面的父女二人，唇边忍不住露出笑容，随即这抹笑被剧烈的咳嗽压了下去。屋里的常冠山也坐起身，透过屋里的玻璃看着外面被父亲抗在肩头的妹妹，眼里有羡慕也有黯然。

常四扛着女儿在院子转了两圈回到屋子，看着坐在炕上的儿子，他伸出手，却没能得到常冠山的回应。

常冠山也许是在犹豫，但他考虑的时间太久，常四觉得自己自讨没趣后就收回了手。

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但却像雪里的炭火一样温暖了常娅青幼小的记忆。长大后关于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这个时候的记忆也只有骑大马这件事了。

常娅青渐渐明白，父亲是不稳定的山，有时会落下小小的石块，伤不到人却让人感受到他的在意，但更多时候他滚落下来的是冰冷的岩石，砸的人生疼。母亲则是屋里豆大的油灯，微弱的光线却能始终燃着，提供她仅有的温暖和指引。哥哥则是灯下的影子，安静却又让人安心，常常和她一起分享母亲有限的笑容。

她自己呢。她自己是被随手丢在这片山里的种子，沉默的吸收着一切可以吸收的养分——比如父亲身上混着汗臭、血腥和劣酒气味、粗野的生命力，母亲偶尔给她讲述的故事里的道理，村民目光里没有隐藏的轻视和怜悯。这些养料催生出的，是和她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坚硬。

五岁那年，冲突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常冠山性子柔，和村子里那些整日疯跑、追鸡撵狗的孩子们不同，他大多时候都是跟在最后面的那一个。

那天，常娅青正在和母亲在院子里拔草，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喧哗声和哥哥的争辩声。

她搓了搓手里的泥巴土，像只灵敏的山猫一样窜了出去，小腿倒腾的飞快。以屠户屠大的儿子屠小虎为首的三个男孩把常冠山围在中间。屠小虎长得壮实，比哥哥高了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树枝，笑嘻嘻地说：“常冠山，你爹又把钱输光了吧？瞧瞧你家这门，破的像锅帘子似的，到处都是洞！晚上睡觉冷不冷？没我家大黄住的好呢！哈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孩子们跟着哄笑起来，孩子们天真充满恶意的笑声听着十分刺耳。常冠山脸涨的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怎么辩驳，自己的家的门确实破。

他想了半天只能反驳：“和你没关系！”

屠小虎不依不饶，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夺门而出，猛地扑向屠小虎。

是常娅青。

她不哭不骂，只是抿紧嘴唇。她个子小，没什么力气，只好一头撞在屠小虎的肚子上，屠小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吃痛弯下腰。常娅青这时候伸手抓他的脸，同时还抬起脚狠狠踢向他的小腿。

屠小虎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敢动手，头还这么硬，脸火辣辣的。他“嗷”的叫了一声，伸手就想抓常娅青的头发把她撂倒在地。

常娅青像条泥鳅一样溜走，顺手捡起地上的一个石头，冲着对方就砸了过去。她小小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眼睛死死的盯着几人，里面没有一丝怯懦，只有凶狠和戒备。

“你们……”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发颤，她极力克制着，“再说我家试试！”

眼神过于骇人，一时间竟把在场的几个孩子都镇住了。他们欺负常冠山是常事，因为对方不会告状，要是他早摆出小丫头这幅拼命的架势，他们也不至于看不上他。

这时，顾柳捂着嘴忍着咳嗽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看向对面的几个孩子，“你们爹娘没教过你们，不能随便欺负人吗！”

几个孩子到底是孩子，看见大人气焰就矮了一大截，不过嘴上还是不服气，嘟嘟囔囔的嘟囔着“谁欺负了”，说着就走了。

围观的孩子也散了，娘仨进院子后，顾柳就止不住的咳。常冠山给母亲顺着后背，常娅青也担忧的看着母亲。

顾柳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道：“阿青，以后……别轻易动手。有时候，拳头解决不了什么。”

常娅青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点了点头。但她心里不这么觉得，屠小虎他们怕了！还是有用的！但是看着母亲的脸，她觉得她不应该和母亲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