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离素来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自同春柳递了眼色,二人无声地同徐博行了一礼,这便也离了此处。
宁鸢这几日目不能视,耳朵倒是愈发好使了,她听得一阵脚步行由重至轻,料想春柳已然离开。是以,她将心一横,直言道:“将军我知道你要同我说,我现下不能受伤,不能见光,可我在榻上躺了好几日了,骨头都酸了,真不能继续躺着了。”
宁鸢朱唇微撅,如此神情更添几分如她年岁般的少女神态,叫徐博怔了怔。他喉头滚动,面上微热,下意识地垂了头,轻咳几声,开口道:“原宁娘子是个好动的性子,我见宁娘子素日里鲜少出门,还当宁娘子是个不爱动的。”
“我先时在屋内待得住,是因为我手上有活计可做,哪里有人能做到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躺在床榻之上的呢?”宁鸢将话说罢,却久未听到徐博的回复,她怕徐博生了怒气,心中稍稍一忖,又道:“将军可知我这病症,大抵还要多少日才能好?”
依着宁鸢的计划,再有两日她就该着人递信去那几家绣娘家中才是,如此才不会耽误日后绣坊的活计。
“此病症因人而异,总是要多歇上几日才能见好。”徐博并未多思,只上前几步,道:“我送你回房。”宁鸢无法拒绝,只得垂头应了,这便与徐博一道往自己的小院而去。
“我先时同你说的那位贵人,说是会提前到朔阳,届时,你就可以同她一道离开了。”二人行走在回廊之上,徐博双目瞧着前方,道:“只是,你当是赶不上今年越州的春景了。”
自朔阳往越州去,少说要两个月,更何况宁鸢若然跟着沈清晏一道走,那一路之上定多有事务,且她们也并不会直往越州去,必须是要绕行一番才是。
“这倒是不妨事的。”只要能永远都不必再瞧见宋淮,莫说是赶不上今年的春季,便是明天的春季赶不上,亦是无妨。
没有宋淮,她便觉得处处皆有春景,处处皆是春景。
“只要我永远都不用再瞧见他,这便觉得这世间每一处,都是极好的。”
徐博止了步子,他偏过头瞧向宁鸢,那双秋水眼眸被红巾子所遮盖,叫他瞧不得她此时的眼神,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却叫徐博很是确认,她心下是欢愉的。
那,为什么不能留在朔阳?
这话挂在他嘴边,却叫徐博无法脱口问出来。
宁鸢所希冀的余生里没有朔阳,她亦知晓,自己绝不会离开朔阳,所以她没有开口叫自己离开,他又有何种资格,强行要她留下呢?
“将军?”宁鸢知他止了步子,食指与拇指随即捏起徐博的衣袖微微扯了扯,道:“怎么了?”
“无事。”他将这话咽入腹中,随即复迈开了步子。宁鸢虽觉出徐博话语间有些不大对,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一直跟着他往自己的小院行去。
是夜,弦月当空,北风阵阵。
宁鸢这几日歇得太久,是以晚间她并不能顺利入睡。她阖着眼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外间罗汉床上的春柳都已熟睡,她却还是没有困意。
宁鸢再次睁开眼坐起身来,忽觉得不远处有一亮光,她复阖了眼抬手揉了揉,这才隐约瞧出是盏油灯来。
宁鸢知自己这是双目见好的征兆,心中欢喜,这便愈发没了困意。她知春柳已然熟睡,越性披衣而起,自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行出去。
月华倾泄下,府中亭台都叫遮了一层轻薄的纱。宁鸢一壁行,一壁看,不多时就已然迷失了方向。
将军府中守卫森严,往日里宁鸢若是离开自己的小院,总能瞧见一队又一队的兵士巡夜。是以,只要她瞧见一次,便会原路折返,没得误入些不该去的地界,反倒生出事端来。
今日也不知怎的,她一路走一路行,竟是一个巡夜兵士都没有碰上。她四处张望一二,却也不敢大声呼救,只得竖耳仔细听着,想要寻一寻是否有人尚未歇下。
宁鸢细细听了听,只觉得左近处似乎是有水声传来,她心生纳罕,自是往那处而去。宁鸢行了没几步,便知此地并不简单。徐博此人素来不看重府中草木栽种之术,可此间却是种了好些绿植,有些甚至非是耐寒之物。
宁鸢心中渐起慌乱,抬眸瞧去,只觉得不远处水气氤氲,似乎有一人立在袅袅水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