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临近年关,早几日,父亲就已经着底下人将几桩紧要之事了结了,如今哪里还有忙到要叫他宿在衙署内的大事?”孟吟芳见江夫人未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自是与她说道起来。“我称病告假,城主又为何允我年后再上值,阿娘你是当真瞧不出来半点意思吗?”
“此言何意?”江夫人身子一斜,道:“你莫要以为在朝中任了几日官职,就拿官腔来与我说话。”
孟吟芳知江夫人听不明白,她自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宋淮并非真心求娶,他来提亲,是为了利用我逼一人现身。此事,父亲知晓,阿兄知晓,城主也是知晓的。不然,城主能允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扯这谎?”
“眼下闻家来提亲不过就是将这一池水搅混了而已,阿娘只管一直拖着,无论哪一家来,你都莫要应下。称病也好,外出也罢,总之能拒就拒,能不见就不见,只要将时日拖得长了,这局自然就解了。”
孟吟芳并未与江夫人将所有事都脱口说尽,只挑拣了与自己婚事相干的事来说。江夫人听得云里雾里,两条弯眉折了又舒,问道:“宋淮堂堂一个司政,手底下能替他办事的人手那般多,还需以此等计策逼人现身?”
江夫人自是不信的,依她所见,男郎们手下自养了许多可用之人,只要将银钱花销出去,难不成还能有宋淮寻不到的人?
“阿娘,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宋淮他……”孟吟芳自缄了口,宁鸢身在朔阳一事到底不好叫江夫人知晓了去的。虽大稽与寒山城素来交好,但到底非是同一国,多少还是需避讳些才是。
孟吟芳缓了缓,又道:“阿娘,我是满朝第一个以女娘身入城主府任职的。城主有此安排,必不会是一时兴起,我入城主府当差不足一载,即便城主要将我的婚事当做筹码用,也不该在此时轻易被宋淮求了去。”
“阿娘当夜也合该瞧见了的,宋淮当众求城主赐婚,城主却是不曾应下。他若真心要求娶我,合该私下去求城主,不论城主应与不应,两家都好收场。可他当众提出来,并不与城主打一声招呼。”
“宋淮都敢当众叫城主不悦了,阿娘你觉得城主能留他到几日呢?”孟吟芳的双眸间少不得也带了几分厌烦来,只这少许几分烦躁之意,倒叫江夫人动了好大的怒。
“大胆!”江夫人自抬手拍到矮桌之上,手腕上的玉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来。“我是你的母亲,你怎可这般与我说教!”
孟吟芳所言,江夫人实则听得并不明白,她只从孟吟芳面上神情中观得一二,知她是嫌弃自己一介后宅妇人,瞧不得官场道理,自是生了怒气。
江夫人是她的母亲,哪里有女儿指摘母亲不是的道理?
“到底是不懂规矩的,都是我生的,你怎就不同你妹妹学上一学?今日若是我与三娘讲,叫她去嫁宋家,她自不会驳我半句。”亏得孟吟幽替她思虑这许多事,竟是半分情面都不领的。
“是呀,都是母亲生的,那为何每每遇上事,母亲都要我让着妹妹呢?难不成,只因我虚长她几岁吗?”江夫人这话,又再一次将孟吟芳埋在骨子里的伤处剖开来。
“母亲你还记得吗?每每你将两样一模一样的物件摆到我们眼前的时候,三娘总是要我手里头的,我回说一句,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何非要我手里的?”
“三娘不说,就是嚷着说要我手里的。然后母亲就会说,‘你也说了,都是一样的,怎么就不能跟妹妹换,怎么就不知当一个好姐姐。’后来,三娘但凡想要,我都说不得半个不字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她就一定能得到。母亲,同样都是你的女儿,为何总是得我让呢?是因为我虚长她几岁,所以就该是我?那,是我能挑出生时辰的吗?我若知晓当一个姐姐要被自己的母亲这般岢待,我真想同三娘换上一换,也尝一尝被母亲疼爱的滋味。”
“母亲可还记得?我曾经是真的听了母亲的话,去学着三娘的模样做你女儿的。可是我发现,我学不像。同样的事,三娘做了,便是天真无邪,而我做了,就是十恶不赦。”
孟吟芳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平淡到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她的眼角渐渐氤氲起了水气。
江夫人听罢这些话,亦有些心虚,亏得此间并无下人在旁,若不然真真是颜面无存了。只她此时并不肯轻易低下一头来,只质问道:“胡言乱语,你何时学过三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