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夺魁那日，沈追便身着崭新的状元红袍，随一众新科武举子入宫面圣，接受天子封赏。

朱红宫墙巍峨，御道两侧侍卫林立，气氛庄严肃穆。

随行的举子们皆屏息凝神，唯有沈追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玄色内衬外罩的红袍，衬得他眉眼愈发锋利，不见半分喜形于色。

金銮殿上，龙椅端坐，天子垂眸打量着阶下为首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追叩首行礼，身姿端方，礼数周全，周身气度远超寻常武夫，倒让天子暗自点头，可转念想起他丞相养子的身份，又想起近日朝堂上的流言，眼底的赞许便淡了几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忌惮。

朝臣们依次恭贺，气氛一派祥和，可站在皇子列中的三皇子，却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气。

他今日特意换上一身月白锦袍，面上是温润如玉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翳。

待众人贺毕，便缓步出列，对着龙椅上的天子躬身行礼：“父皇，沈状元武艺卓绝，实乃国之栋梁，只是臣弟听闻，沈状元身世成谜，早年被丞相收养，并无详实户籍记录。”

“如今他身怀绝世武功，又一朝得势，臣弟忧心，恐其心怀异心，于朝堂不利啊。”

朝臣们面面相觑，皆知三皇子向来睚眦必报，今日这番话，分明是记恨琼林宴与武举之事，故意刁难沈追。

更要紧的是，天子本就多疑，尤其忌惮身世不明又身怀利器之人，三皇子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天子的心病。

天子果然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看向沈追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意：“三皇子所言有理，你身世不明，骤然得此高位，朕心难安。”

“西北边境近日不宁，正需勇武之人驻守，朕便封你为西北参将，即刻启程赴任，戴罪立功，若能建功立业，再论封赏。”

这道旨意看似是封赏，实则是流放。

西北边境苦寒，战事频发，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天子此举，分明是想将沈追远远调离京城，除去这颗心腹大患，也算是给了三皇子一个交代。

阶下的沈追眼底闪过冷冽，恭敬领旨：“臣，遵旨。”

他早料到三皇子会在御前发难，却没想到天子竟这般决绝，只是他心中已有谋划，纵是赴西北，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可一想到要与顾云舟分离，想到少年没了自己在侧，那魂灯倒计时定会飞速流逝，他的心便忍不住一紧。

就在沈追俯身领旨的瞬间，一个纤细的身影快步冲了进来，直直跪在陛下面前。

正是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顾云舟。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锦袍，本就体弱，一路疾奔入宫，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病态的嫣红。

刚一跪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头不停颤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一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模样，看得人心惊。

“臣参见皇上。”

顾云舟咳得断断续续，声音微弱：“求皇上容臣一言。”

天子见是顾云舟，神色稍缓，这镇国公府世子是京中有名的病美人，向来深得太后疼爱，他也多有照拂，当下便温声道：“云舟，你身子不适，不在府中休养，来此大殿做什么？且起来回话。”

“臣不敢起。”

顾云舟依旧跪着，咳嗽愈发剧烈，状似痛苦万分，“臣前几日在府外遇刺，虽侥幸脱险，却受了惊吓，身子愈发不济，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府中侍卫虽多，却无一人能让臣安心。”

“如今沈状元武艺卓绝，若是能让他留在臣身边做个侍卫，护臣周全，臣便能安心休养，也能让皇上少些顾虑，一心为国效力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遇刺是实，却只是几个小毛贼，被沈追轻易解决，可他刻意夸大其词，又借着病弱之躯卖惨，句句都戳中要害。

既点明了自己需要保护，又抬出了镇国公手握兵权、一心为国的由头，让天子不得不掂量轻重。

果然，天子神色微动，尚未开口，站在朝臣列中的镇国公顾擎便顺势出列，对着天子躬身道：“陛下，犬子所言属实。”

“自那日遇刺后，犬子身子愈发孱弱，终日惶恐不安。”

“沈状元武艺高强，品性虽有待考究，却对犬子颇为忠心，不如便如犬子所言，让沈追留在他身边听用，一来可护犬子安危，二来也能就近看管，若他有任何异动，臣定第一时间禀明陛下，绝无半分隐瞒。”

顾擎何等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天子的顾虑与三皇子的算计，他这番话既给了天子台阶下，又点明了能就近掌控沈追，更暗带了镇国公府的兵权底气，天子纵使多疑，也不会轻易拂了他的面子。

天子沉吟良久，目光在顾云舟苍白的面容与顾擎坚定的神色间来回流转，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三皇子，终究是松了口。

他深知镇国公手握重兵，是朝堂柱石，万万不能得罪，再者顾云舟所言也合情合理，留下沈追就近看管，确实比流放西北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