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正院书房内。
顾擎一身玄色朝服未卸,腰束玉带,面容刚毅。
顾云舟缓步走入书房,刚跨过门槛便觉出不对劲。
“儿子见过父亲。”
顾云舟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全无往日里被父亲训斥时的慌乱与狡辩,倒让顾擎微微挑了挑眉,压下了几分先入为主的怒火。
“跪下!”
顾擎猛地一拍书案,镇纸与砚台震得轻响,语气里满是雷霆之怒,“你可知错!”
顾云舟依言屈膝跪地,脊背挺直,抬眸时目光清明,不见半分惧色:“儿子不知,错在何处。”
“不知?”
顾擎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琼林宴上,你脚踹礼部侍郎之子赵轩,当众为那个沈追出头,将京中贵胄的目光尽数引到我镇国公府身上!”
“你可知赵轩是三皇子的人?你这般行事,是公然打三皇子的脸,是要将我镇国公府推向三皇子的对立面!”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沈追不过是丞相捡来的无根无萍的养子,身世不明,身份低微,从前你厌他弃他,倒还明事理,如今竟当众护着他,视京中流言于无物,你就不怕旁人说我镇国公府世子识人不清,竟与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纠缠不清?!”
在顾擎看来,三皇子眼下风头正盛,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拉拢尚且不及,自家儿子倒好,偏偏要去得罪。
沈追那般身世,便是得了赐婚,也终究是个累赘,顾云舟这般护着他,纯属是自毁前程,胡闹至极。
一旁的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往日里世子爷遇上这般阵仗,早该慌了神跪地求饶,今日这般硬气,怕是要把国公爷气得更甚。
顾云舟神色淡然,等顾擎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条理清晰:“父亲息怒,儿子此举,并非胡闹。”
“哦?你倒说说,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顾擎冷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儿子踹赵轩,并非一时意气。”
顾云舟抬眸,“赵轩当众折辱沈追,看似是挑衅沈追,实则是借着沈追拿捏儿子,拿捏我镇国公府。”
“他既依附三皇子,今日敢这般放肆,定是得了三皇子默许,意在试探父亲的态度,试探镇国公府的兵权动向。”
“儿子今日若是忍了,往后三皇子一党只会得寸进尺,愈发轻视我镇国公府。”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再者,父亲真以为三皇子是值得拉拢的良主?此人表面温润,实则野心勃勃,眼底从未将旁人放在眼里。”
“他往日对儿子示好,不过是看重镇国公府手握的兵权,想借儿子拉拢父亲罢了,待他日他羽翼丰满,我镇国公府若是不能为他所用,只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儿子今日与他划清界限,反倒是为了国公府好。”
这些话,皆是顾云舟从觉醒的剧情记忆里得来,亦是他几日来深思熟虑的结果。
从前的顾擎被三皇子的表象蒙蔽,看不清其狼子野心,今日他便要一语点醒,断了父亲对三皇子的念想。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擎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从前的顾云舟,满心满眼只有风花雪月与三皇子,朝堂局势、家族利弊从未入过他的眼,今日竟能说出这般鞭辟入里的见解,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痴傻骄纵?
顾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良久才沉声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他实在不信,这般通透的见解,会是自家娇养的世子能想出来的。
顾云舟早有准备,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狡黠:“儿子虽体弱,却也并非全然不晓世事,往日里听父亲与幕僚议事,多少也记了些,近来又想通了许多,自然便懂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既不暴露觉醒的秘密,又能让顾擎信服。
顾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底的震惊渐渐转为欣慰。
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懵懂孩童,竟能看透朝堂迷雾,思虑家族安危,这于镇国公府而言,是天大的幸事。
他沉沉一叹,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能想明白这些,倒也不负我与你母亲的教导。”
门外的廊下,沈追正依着规矩垂首跪地。
他身姿挺拔,即便跪着,脊背也不见半分弯曲,玄色的衣袍沾了些许尘土,却难掩周身的凛冽气质。
方才书房内父子二人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尤其是顾云舟为他辩解、直言“为了国公府好”时,他垂着的眼眸轻轻颤动。
他原以为,顾云舟护着他,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却从未想过,他会在镇国公面前,这般条理清晰地为他站台,这般郑重地将他与镇国公府的利弊联系在一起。
书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顾擎虽认同了顾云舟的朝堂见解,却仍对沈追心存芥蒂:“你说的道理,为父懂了。”
“但沈追身世不明,终究是个隐患,你与他走得太近,终究不妥,京中流言蜚语本就多,今日之事过后,怕是更要传遍大街小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