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本就记挂着小贤弟安危,一颗心日夜悬着,乍闻“阿笛”二字,心头猛地一紧,待听清父亲问的竟是此事,更是惊悸——他没料到,父亲竟会在此时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望着父亲斑驳的双鬓,忧心实言相告会加重其病情,可又实在不愿违心欺瞒,辱没了一家人的深厚情分。
那千般滋味堵在喉头,他满心渴望一家人能相守相伴,毫无嫌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来佐证。
最终,他噗通跪倒,挤出一声喑哑的:“父亲……”
姬扬名眼睛一闭,长叹一声。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动怒。
“那日夜里,”姬扬名声音低缓,浸着难掩的虚乏,“为父晚归,见你睡得正沉,阿笛他……他竟抱着你,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贵妃榻上。我当时便觉不妥,正要喝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过坚毅坦荡,反倒叫为父疑心是自己多想了。
“之后为父便多留了心,可即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为父也狠不下心,亦不舍将他赶走。倾儿,纵然你身为男子,可你名声在外、容貌太过惹眼,身边总得有个忠心不二、肯豁出性命护着你的人,”他顿了顿,气息急促起来,“阿笛身手不凡又忠心耿耿,本是上好的贴身护卫人选。可你们偏偏……”
他叹息一声,接着又道:“先前他送你赴考,转头便昼夜兼程赶回来,一路舍命护着为父与粮车,硬是将这批粮食完好无损运回岚城,又连夜赶回安顺府——这般重情重义,倒叫为父……”
姬无疾垂眸静听,一语不发。
姬扬名缓了一阵,才又开口道:“此前我找他深谈过,他……他答应过为父,待你中举入仕、前路安稳后,便抹去阿笛这个身份,往后只在暗中护你周全。”
姬无疾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先前他对此事竟半点,不知。
“此事,再说罢……岚城,是待不下去了。”姬扬名闭了闭眼,掩去眸中复杂心绪,“倾儿,送爹回岚溪村吧。”
动身前,姬家妥善安置了府中仆役:青壮愿另寻出路的,皆足额给足盘缠放行;老弱仆役念旧不愿离去的,准其留居岚城姬家旧院,日常米粮供给一概未断,也算全了一场主仆情分。
阿满与夏草执意留守宅院,专司打理家事、代收往来信函;小福等人则决意结伴离开岚州,另谋生路。最终贴身随行回村的,便只剩冯垠与伶俐二人。
临行前姬扬名特意嘱托阿满,秋闱放榜之日若得喜讯,务必速遣人报至岚溪村。
姬无疾则拜托阿满,务必留意小贤弟的消息。
那日分别之际,他曾许诺会在岚城等小贤弟归来,如今看来,怕是要负了这句承诺了。
回到岚溪村后,姬无疾心急如焚地去讨要凝露,祖父告知他,凝露已交由姬成保管。
姬无疾心下一沉,仍抱着一线希望寻去,姬成果然满脸不耐,挥手搪塞:“早当寻常补药吃完了,哪还留得到今日!”
姬扬名日渐消瘦,汤药下肚竟不见半分起色。姬无疾既恨姬成的混账敷衍,更悔自己从前不知珍惜那凝露,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小贤弟身上。可这凝露究竟是如何炼制的,他却一无所知,心里打定主意,待见了小贤弟,必得问个明白。
阆嵬曾说,仙山遥远,乃世外之地,霁隐狼人素来不喜外人叨扰。姬无疾也始终守着分寸,从不越界打探。眼下他既忧心霁隐狼人能否击退宿敌、夺回仙山,又焦灼牵挂小贤弟的下落,满心疑惑为何对方迟迟不归。
这边姬扬名与胞弟姬成,又因家产处置之事意见相左;姬成本就对姬扬名近来的诸多决策心怀不满,此番更是彻底撕破脸面,兄弟二人动辄争执不休。姬扬名宁愿在岚溪村与姬成拌嘴,却再不肯踏回岚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