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俐心思透亮,太清楚自家少爷的性子,这话最能劝住他。
小贤弟似乎知道姬无疾会心疼,果真朝这边疾扫一眼。
看着小贤弟鲜血淋漓的双手,姬无疾牙关紧咬,心痛难忍。
隘口两侧乱石堆、坡后树影里,人们惧意稍减,眸中惊惶转作灼灼窥伺,议论声渐起。
“那是姬家阿笛?!”
“他那……真是利爪?”
“他是狼妖!他是妖怪!”
“张进以前说的竟是实话!”
“那便是姬公子说了慌!”
“姬公子呢?他早知道了罢!”
……
乱哄哄的议论声里,姬无疾本就揪着心,此刻更是怒火与焦灼纠缠,厉声喝止:“都给我闭嘴!出不了力的就少聒噪些!”他喉间发涩,想要为小贤弟辩白,无论是人是妖,他都是极好的!
可转念又满心无力,咬牙暗骂:这群有眼无珠的乌合之众!
他素来极少这般动气,人群里便有人轻叹议论:“平日里真瞧不出,姬公子脾气竟这般暴躁。”
一道熟悉的嗓音陡然穿破嘈杂传来:“他虽是异类,却是救了尔等性命的侠士!”
“凌公子说得对,再则说了,阿笛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伶俐连忙附和:“就是!”
“什么‘尔等’,凌公子这话说的,不也是救了你么?”
“你们快看,看他那利爪!”
“三年前……”
“三年前……那些山匪被杀,定是他干的!”
“说他是侠士,可那妖獾,是不是他引来的?”
终是群狼击退獾人,小贤弟遥望姬无疾一眼,眸光沉沉,神色里满是不舍,又压着几分歉疚。
长嗥声起,小贤弟转身,与群狼一同隐没在幽深的密林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姬无疾立在原地,目下空茫,周围的喧嚣像蒙了层纱,遥远又模糊。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荡得发疼:小贤弟是去追剿残余獾人,还是怕连累姬家,才不得已随群狼离去?他明明是救人的侠士,可官府一旦追究,定然要按“妖异”论处。
待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城中,才惊觉早已天翻地覆——城中富户几乎无一幸免,尽遭破门劫掠,姬家宅院亦未能逃脱,值钱的细软被搬走大半。
连日暴雨倾盆,匪盗流寇趁机涌入城中,城内人心惶惶,官府疲于应对、焦头烂额,纵有人偶而议论起“姬家护卫阿笛”,也无人有那个精力深究。
除了行善之事,姬扬名素来低调,家中本没存放多少珠宝玉器,却也遭了砸抢。所幸粮仓未被洗劫,官兵击退流寇后,城中即刻开仓放粮,姬家父子亦设起粥棚赈济灾民,盼能协助官府稳住民心。
谁知粥刚分了两天,就出了问题——姬家粥铺的米,竟是发霉的旧粮!
姬扬名素来行事谨慎,姬无疾随他一同查验完仓中粮食,越发觉得此事蹊跷。果然,姬扬名沉声道:“粮食运抵岚城后,为父亲便自查验过,不曾发现霉粮,除非是这几日受了潮气,才出了状况。”
很快,喝了米粥的灾民便陆续出现不适,腹痛难忍,上吐下泻。
恐慌与愤怒像野火一样在街巷里烧起来,绝望的灾民把矛头全对准了姬家。昨天还是人人夸的行善大户,今天就成了大家唾骂的罪魁祸首。
有人翻出姬扬名逾制私穿官服的旧帐,真假掺半地肆意抹黑。一时间流言蜚语满天飞,姬扬名听闻,竟在粥棚前放粮时气急攻心,直直昏了过去。姬无疾慌忙将父亲扶回家中,急声追问那“延年益寿露”的下落,姬扬名却只是虚弱地摆摆手,叹息着说自己是心病沉疴,纵使饮了灵露,也是白白糟蹋好东西。直到姬无疾跪在床前再三追问,他才缓缓睁开眼,低声道来:先前已制成药膏分了些给沈格,余下的,都交给无疾的祖父妥帖收存了。
那些因喝了霉米粥生病的人,倒也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渐渐好转。可岚城的粮食供应大户,却是指望不上了,连日暴雨,水旱两路皆被截断,外援的粮食迟迟无法运到。满城饥民饿腹难捱,日日在街巷间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笼罩着岚城。
有老者哀叹道,这漫天大水,须得送往归墟之地才能消解。便有人围堵着姬家追问:那阿笛既非常人,是否有这般通天本事?
归墟,乃传说中吞噬万物、归于虚无的终极之境,是百川万流最终的归宿。
姬无疾自是断然否认——小贤弟若真有此能耐,又怎会任灾情肆虐至今?
当人们寻不到祸乱的源头,无力掌控眼前的困局,便只剩一张嘴尚能“出力”,捕风捉影地炮制出种种荒唐的揣测。
渐渐的,所有矛头都齐齐指向了姬家:
“若非姬无疾贸然引官兵上山,城中岂会空虚至此?”
“姬家那少爷,终究是年轻气盛,专会惹祸招灾!”
“姬家行善?我看是伪善!分明是拿霉粮坑害百姓!”
有人趁机煽风点火,说这都是那狼孩引来的灾。原来,小贤弟是狼孩的事,早就传得满城皆知。
更有甚者,咬牙切齿地骂道:“自打那阿笛出现,岚城先是匪患猖獗,又是洪水肆虐,他怕不是传说中的灾兽!姬家的人,难道真不知那护卫是妖兽?”
仇视的目光,荒唐的言论,姬无疾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只觉心底一片冰凉,寒彻骨髓。
姬扬名醒转后,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倾儿,你与阿笛……究竟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