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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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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敲门声再次响起,阆嵬只得重新布下结界。小威风眼见自己的“小弟”凭空消失,一个轱辘摔在地上,又怂又勇地缩着身子,四下张望着叫唤起来。

开门一看,门外果真是夏草,她先是连声致歉,又忙不迭地低声呵斥了小威风几句,最后才解释道,觅芳脚步慢落在后头,让她先过来接小威风回去。

姬无疾前番失踪的事,院子里上下皆知。觅芳必定也听说了。而时间,恰是他去见戈弩那日。

不用说,都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姬无疾暗忖,觅芳怕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故意落在了后头。因为大宝二宝的事,姬无疾也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一步三回头的小威风被牵走后,吱哇乱叫的小阆石也被阆嵬揪着耳朵带走了。

屋内,只余一对有情人面对面站着。姬无疾此刻已酒意全消,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羞臊,他无奈发现,即使再后悔使了那“美男计”,可只要接近这个人,也还是会情不自禁。

想起父亲的安排与伶俐的话,心头便添了几分慌乱不安。

若要克制,必得远离。

睡在小厅的伶俐梦呓般嘟哝了一句,姬无疾忙推了小贤弟一把,催他快回去歇着。小贤弟反手攥住他的手,快速握了握,才回了耳房。

这一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翌日,觅芳寻来,她已不见往日的淡漠从容,面容憔悴,精神不济。

简单地见了礼,两人都沉默着,片刻后,觅芳低声道:“……对不住。”

她没说为何道歉,又说要搬回城外老宅,今日便动身。

他们也谁都没提蜜大宝。

小威风蹭过来,呜呜地叫着。

姬无疾想起戈弩和召雪,心头沉闷,什么也说不得,什么也问不得,终是点了点头:“叫阿笛送姑娘去罢。”

此后,姬无疾便将全副心神沉入书卷。院中那一树桃花次第零落,他每回路过,皆要驻足片刻,遥遥望着。

姬家虽富,宅院却不算开阔,甚至不及沈家轩敞。院里这一株桃树,不在花期时略显孤寒,待到盛放时,却洋洋洒洒,艳冠满园。

一日,姬无疾路过,只见小贤弟静立桃树下,接了一肩的落英。

玄色挺拔身影与点点落英相映,灼人得很。

那夜的事,姬无疾每每想起,脑中闪过些许零星片段,都觉着面颊烫得很,冷静下来后,又觉前路渺茫,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贸然撩拨,实在孟浪,对小贤弟极不负责。

这般的离经叛道,父亲即便再开明,此事也断无应允之理。若一味由着性子来,将来等待他们的,必是惊涛骇浪。

若是这么一直委屈着小贤弟,又实在于心不忍,可若真要挑明,父亲震怒伤身的模样,更是不敢深想。

他心疼父亲,反复思量,终觉此事太过骇俗,实不忍因一己私情,令父亲忧惧成疾,决定先沉下心来,待秋闱有了结果再说。若能博得功名,父亲心中宽慰,再寻个好的机会旁敲侧击,徐徐图之……

心念流转间,小贤弟已回过头来,目光沉沉,与他相望。

姬无疾唇边挤出一抹浅淡笑意,逃一般地离去。

很长一段时间内,除却父亲重金请来的老举人登门讲学,姬无疾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子过得仿佛与世隔绝。

不久后消息传来,张通判因其子挥霍无度,被御史顺藤摸瓜,查实贪墨。其赃额未达重罪之限,平日用度除俸禄外,多依仗妻家私产,他又主动交出密账,揭发数名胥吏,得以录得“检举之功”。

最终判决下达,张通判被革职、追赃,以及另罚私产。原家中私奴,因契约尚在,仍归张家,官奴则被州衙全数追回。

而张进,据说是病了一场,竟落发出家了。姬无疾得知后,越想越觉此事疑点重重。

待此案尘埃落定,御史大人并未久留,旋即启程前往安顺府巡按去了。

夏至过后,风云突变——原太子骤遭废黜,另立了新储。朝廷为肃清废太子残余势力,彻查其派系过往结党营私之事。

两年多前,沈格以州佐贰之职陪同前知州赴京述职,与前知州接触的几位朝臣有密切接触,这几位朝臣中,恰有两位是拥立废太子的核心人物,加之前知州在任期间的几笔糊涂账目,正是沈格经手,如今重又翻出,无从厘清,数事并发,沈格顷刻间便从一州佐贰沦为阶下囚。

姬扬名去狱中探望归来后沉默了几日。沈谨言本是生员,如今父罪连坐,按律功名当革,仕途之路断绝。更堪忧的是,若判决下来,他恐难逃被籍没,沦为官奴的厄运。

姬扬名解了儿子的禁足,剖析了其中利害,命他前去探望宽慰,叮嘱道:“谨言心气高,沦为官奴便是要了他的命,他素来为人端正,可趁现在案情未定、尚有余地,设法寻人转圜。不论是‘纳赎’抵罪,还是请托有分量的人出面‘保举’,总要寻条生路。若是钱不够用了,叫他尽管找姬伯父就是。”

沈府门庭冷落,沈格下狱不过数日,花坛内已是杂草丛生,与仍在顽强绽放的月季挤挤挨挨,将坛面衬得局促不堪。沈谨言抓着个酒壶,见姬无疾来了,哑声质问:“我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如此狼狈,你看得高兴罢?”

姬无疾站定,错愕道:“沈兄何出此言?”

沈谨言冷笑一声:“姬家虽富裕,可多年前姬员外屡试不第,怕是早嫉恨上我爹了罢?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虚伪!”

姬无疾低喝:“谨言!我爹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令尊的事!”

“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你走罢!”沈谨言挥手赶人。

姬无疾走了两步,又折返。

沈谨言又猛灌一口酒,喃喃道:“同路而行,一人的光芒总被另一人盖过,这本就不公。更何况如今……我连寻常布衣都不如了。”

这段话,分明说的是他自己。姬无疾早已感知二人之间的隔阂,也曾探究缘由,如今疑惑得解,心头火起。

这不公,是拜他姬莫倾所赐?

是旁人的目光与口舌?

还是眼前这沉醉者自身的心结?

姬无疾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只得将父亲的嘱咐转达,随后告辞。

回家后,姬无疾心头的气已散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将沈谨言醉后的一番话告诉了姬扬名,不为别的,只为父亲心知肚明,不至于被蒙在鼓里,姬扬名听罢,只是蹙眉叹息,竟没有半分怒意。

这些日子,不知是否因被沈格之事触动,姬扬名竟不再急切催促儿子进学。只时常叹道:“尽力即可,顺其自然罢。”

大署前后,岚州地界每日午间必有一场急雨,如此接连下了一月有余。

望岫河的水一日凶似一日,浑浊的河面像是就要苏醒的怪兽。

城内,青石板路泡得松动,底下包着暗器似的,一脚踩落,溅起一裤管的黄汤。

城外,深深浅浅的泥坑吞吐着车辙马蹄,搅着人的裤腿。

——此时,正值秋收之季,亦是秋闱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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