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安排,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可又不便拿到明面上讲。
姬无疾对小贤弟温声道:“你先去洗漱罢,我与伶俐说会儿话。”
小贤弟转身去了耳房,很快又拿了衣物出去。
伶俐垂手立在门边,挪近一小步,立誓一般说道:“少爷……伶俐这次,是签了卖身契的!”
看着姬无疾错愕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少爷待人宽厚,不论有没有签了卖身契的,都当下人们是自由身,可我心里,早就认定了少爷,再瞧不上旁的主子,更何况,都说一仆不侍二主……”
姬无疾笑了:“这说法,你竟也认同?”
伶俐看他笑着,也放松了些:“伶俐跟着少爷久了,早不知谋生艰难。这些日子在外头打零工,才真真切切见识了人心险恶。我娘知道我在外面被人吆五喝六的,哭了好几回,两相对比,她知道我从前在公子身边的日子,是何等安稳。少爷,我与我娘都早已知错了,如今我已向老爷立了血誓——往后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口无遮拦,给少爷惹半分祸事,只是,老爷叫我回来,是为……”
姬无疾知他不便开口,便道:“阿笛?”
伶俐身子猛地一绷,低垂下头:“老爷寻我回来,本就是要近身伺候少爷的。只是方才领我来时,原说先见过公子,再去嬷嬷那儿应卯,住处也定了明日再搬……可方才我回来时,发现老爷他……他怕是一直在门外听着的。”
姬无疾闭上了眼。
之前与小贤弟醉后相拥,沉浸在那温存里,竟半点未曾察觉。
“少爷,”伶俐急急开口,“老爷定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可少爷您行得正,人正不怕影子斜。”
姬无疾睁开眼,目光平静:“何为‘斜’?”
伶俐被他问得一滞,有些无措地道:“就是……就是不似老爷心里忧虑的那般,那般……”
“那若是,”姬无疾的声音轻缓,字字清晰,“这影子,它当真就斜了呢?”
伶俐被吓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望着自家少爷平静的目光,半晌后垂下头,挤出几个字:“少爷,您……”
缓了缓,忙又道:“此事,伶俐一定会保密的!”
消化了片刻,又宽慰道:“其实在门外,听不真切的,只能隐约闻得私语。老爷应是只起了疑心……”
姬无疾轻叹一声,语气柔和:“无事,快去铺床歇着罢,以后谨记保守秘密就好,也不必如此拘谨。我与阿笛的事,自不会叫你为难,秋闱之前,也尽量不叫父亲忧心。”
伶俐的嘴唇动了动,又抿起,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铺床褥。
姬无疾看着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贤弟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推门而入。想来是洗了冷水澡,浴后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透着蓬勃的生命力。那周身的冷冽,催得人想将他拥入怀中驱寒,可忆起那肌肤的光泽弹滑,又觉出几分危险,想速速逃离。
最后只能暗自腹诽:这么冷的天,又饮了酒,洗什么冷水澡,早知就不叫你去洗漱了。
两人目光交错,小贤弟眼底情绪翻涌,无奈之中,更藏着难以掩饰的深情。
姬无疾心头一涩,移开视线道:“等头发干了,就早些歇着罢。”
夜里,伶俐睡下不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姬家东厢房门外。
小贤弟察觉后,起身开了房门。
那身影进了屋,感知到室内还有旁人的气息,先布下了一道无形结界。
小贤弟顺了顺长发,轻叩姬无疾的卧房:“ 哥哥。”
姬无疾起初不知阆嵬到访,听得这声呼唤,只当小贤弟有话要与自己说,略犹豫了下,起身去开了门。
“笛笛……”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姬无疾满腔不可言说的深情翻涌着,竟生生憋出了眼泪。
小贤弟慌了,顷刻间就把阆嵬抛在了脑后,抬手替自己的无疾哥哥拭去脸上泪滴,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哥哥不哭,只要哥哥开心,小贤弟……怎样都行的。”
“咳!”
一声轻咳自小贤弟身后传来,姬无疾身子猛地一僵。
“你们可真是……”阆嵬缓步走了出来,“我可真是……”
姬无疾脸上一热,镇定开口:“嵬兄好些了?”
眼前人看似已恢复许多,凌乱的长发也已整齐束起。
“你们可真是——可真是心中尽彼此,目下无他人啊。”阆嵬慢悠悠地把话说完,“我可真是——讨人嫌啊!”
小贤弟双眸一亮,眼中满是求证的意味,急切地看着阆嵬,他的无疾哥哥虽早已将爱意流露于言行,却从未明明白白给过答复。
姬无疾岂会看不懂,可眼下绝非定情的好时机。他此刻正后悔先前一时情不自禁,竟使出那般不负责任的“美男计”。
按下心头翻涌的情愫,姬无疾窘迫道:“嵬兄隐了身形,我普普通通一个人,如何能察觉?”
“普通人?普通人能让霁隐族的小狼人神魂颠倒?哦对,神魂颠倒的又岂止一人?”
阆嵬的话是对姬无疾说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眼却睇向小贤弟:“我可没隐身,不信问你的笛笛。”
笛笛看向姬无疾。
姬无疾不问笛笛,问起了小阆石。
阆嵬道:“暂且放到了我大哥那里,兄嫂都已好了许多,照看一个时辰无碍,只是,小崽子虽说比之前安静了些,可还是会扰了他爹娘的温存时光,我大哥巴不得我每日都带着……”
说着,神色间竟掠过一丝落寞。
阆石的父母,一对霁隐狼侣,此番并肩御敌,双双负伤。这般同族相守、生死相偕的情分,终究与他这般独来独往的境遇不同。
姬无疾心下暗叹:连阆嵬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凡人的一生至多不过百年,霁隐狼族却远非如此。若有一日自己离去,小贤弟可怎么办才好,倘若他所眷恋的是同类,或许会好过许多吧。
“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发音准确的犬吠。
阆嵬无奈扶额。
开门一看,果然是小阆石。
阆嵬伸手揪起它的耳朵,佯怒道:“小崽子!居然学会跟踪了?你爹是怎么看孩子的!”
姬无疾忙将阆石接过来,伸手去揉它的小耳朵,他揉得直乐,小阆石不喜欢,晃着脑袋要张嘴咬人。
小贤弟忙将小阆石从姬无疾手中接过来,放在地上,而后抬眼,看了姬无疾一眼。
那眼神似乎带着幽怨,姬无疾背过手,有些心虚。
三个大人一个小崽又“聊”了会儿,阆嵬撤了结界,正要告辞,小崽的“大哥”小威风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