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光洁的地板,径直去往客厅宽敞的沙发旁。林见清松开推手,自己先换了鞋,脱掉外套挂好,然后走到顾承舟面前。
她一直有个模糊的疑问,此刻在寂静的客厅里,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格外清晰。
一般人坐轮椅回家,尤其是长时间外出后,常常会换一辆更舒适、更适合室内活动的轮椅,或者至少会换下外出的鞋子,让自己放松下来。就像普通人回家会换拖鞋一样自然。
可她从未见过顾承舟这样做。
在家,只要出了卧室,他永远穿着那双定制的、质地精良的皮鞋。即使在卧室,他的双脚也总是藏在被子下面,严严实实。只有在医院那段时间,以及在复健室里不可避免的有一些特例。
皮鞋,毯子,仿佛成了他面对外界、维持某种体面和距离的盔甲。而真实的、属于私人领域的不便和脆弱,则被他深深地、固执地隐藏起来。
此刻,他就坐在轮椅上,皮鞋依旧穿在脚上,毯子依旧盖着腿,背脊挺直,仿佛刚才在车里那个炽热绵长的吻不曾发生,仿佛他只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商务会面、归家的男人。
林见清心里那点酸楚的心疼,又悄悄漫上来一些。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醉意尚未完全消退,脸颊还有些微热。她想起带回来的红糖麻花,从袋子里拿出来,拆开包装,一股香甜的气息飘散出来。
“要不要尝一小块?”她掰下一小块焦黄油亮的麻花,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顾承舟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从她进门、换鞋、到坐下、拿出麻花……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褪的激情余韵,有被她照顾时的熨帖,还有一丝……因为那个冲动的吻而带来的、罕见于他脸上的羞涩和不确定。
他点了点头,张嘴,就着她的手,将那块小小的麻花含进了嘴里。酥脆香甜,带着红糖特有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林见清问,带着点期待。
“……嗯。”他低声应道,又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耳根悄悄地,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林见清笑了,带着点微醺后的娇憨:“好吃今天也不可以再吃了哦,都十一点了,一会儿该不消化了。” 她像哄孩子一样,把剩下的麻花收好。
然后,她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手里:“喝点水。”
顾承舟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造型的电子取暖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制造着温暖的光晕和假想的噼啪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糖麻花的甜香,和两人之间那种无声流淌的、微妙的张力。
顾承舟的眼睛,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林见清身上。看着她因为酒意而微红的脸颊,看着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照顾他而自然流露的温柔神色。心里的悸动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个吻,关于那只花瓶,关于此刻满胀心口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他的右腿猛地抽搐了一下!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像一条突然绷紧的钢丝,从大腿根部瞬间传递到脚尖!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了右侧膝盖上方肌肉抽搐最厉害的位置。
右腿在毯子下不受控制地又连续跳动了两下,带动着轮椅都轻微地晃了晃。
林见清脸上的醉意和旖旎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一变,立刻清醒过来。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几步冲到顾承舟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瞬间苍白、布满细汗的脸:“顾承舟!你怎么了?!”
顾承舟紧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剧烈的疼痛和肌肉的失控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吸气声。生理性的泪水因为极致的痛楚,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是痉挛!林见清大脑飞速运转,立刻回忆起之前查过的资料。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尤其是腿部肌肉力量不平衡、长期维持某种姿势或劳累后,很容易引发肌肉痉挛!
李叔不在家,司机已经走了。现在,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承舟,你痉挛了!”林见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现在只有我。让我帮你!”
顾承舟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身体因为疼痛和那该死的无力感而微微发抖,毯子滑落一半。他想拒绝,想让她走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更加狼狈不堪的样子……可是,剧烈的疼痛和肌肉的失控让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按住那条造反的腿,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林见清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按下了轮椅的手刹,防止轮椅滑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稳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用尽全力,将他从轮椅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顾承舟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轻一些,但此刻因为僵硬和疼痛,显得格外沉重。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将他抱到旁边宽大的沙发上,小心地将他平放下来。
身体骤然失去轮椅的支撑,暴露在柔软的沙发垫上,顾承舟下意识地想蜷缩,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剧烈的痉挛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肢体,只能徒劳地绷紧身体,眼泪流得更凶。羞耻、疼痛、无助……几乎要将他淹没。
“别怕,顾承舟,别怕……”林见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异常稳定,带着抚慰的力量。她迅速抓过几个沙发靠垫,垫在他的腰部和颈部,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依旧穿着皮鞋、在毯子下微微颤抖的脚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在他腿上的毯子。然后,弯下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还在不停抽搐的右小腿,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去解他右脚皮鞋的鞋带。
顾承舟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拒的声音,左手无力地试图去推她的手。
“顾承舟,看着我!”林见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溢满泪水的、痛苦而羞愤的眼睛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混乱的力量,“看着我!现在只有我能帮你!放松,相信我!”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任何异样或嫌弃,只有全然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顾承舟被她眼中的光芒摄住,推拒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挣扎。
林见清迅速脱掉了他的皮鞋,又小心地褪下那只厚厚的棉袜。
一只小巧脆弱的、形状异常的脚,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脚背因为肌肉萎缩和长期姿势异常而显得有些扁平,看不出骨骼,和小腿连成一条直线,脚掌向内翻着,五个脚趾也呈现出不自然的蜷缩姿态。因为持续的痉挛,整只脚都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轻微颤抖着,皮肤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显得比常人苍白一些,脚心却微微泛红。
像一只……害羞的、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茄子,蔫蔫地耷拉着,却又因为疼痛而神经质地抖动着。
林见清的心,在看到这只脚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将他的右小腿轻轻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让他的脚能有一个支撑。然后,双手沾了一点之前放在茶几上的按摩油,搓热后,开始顺着大腿痉挛的肌肉走向,由轻到重,稳定而耐心地按揉、拉伸。
她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在持续地、剧烈地收缩跳动。她调整着力度和手法,帮助肌肉放松,同时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帮他被动屈伸膝关节和踝关节,对抗着痉挛的力量。
“深呼吸,顾承舟,跟着我,吸气……呼气……”她一边按摩,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引导着他呼吸,试图通过放松神经来缓解肌肉的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承舟紧咬着下唇,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和那种身体完全失控的恐慌。他能感觉到她温暖而稳定的手在自己腿上动作,能听到她轻柔却坚定的引导。那份全然的专注和毫不迟疑的接纳,像一道微弱却持续的光,穿透了疼痛和羞耻的黑暗。
大约过了艰难的五六分钟,右腿那疯狂的抽搐和痉挛,终于像是耗尽了力气,慢慢地、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僵硬如铁的肌肉渐渐软化,不再剧烈跳动,只剩下细微的、不自主的颤动。
顾承舟猛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刚从一场酷刑中挣脱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林见清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用掌心温热的按摩油,轻柔地、一遍遍地抚过他已经放松下来的右腿肌肉,从大腿到小腿,再到那只已经停止颤抖,恢复了蔫头搭脑的脚。
她没有将他的脚放回沙发,而是轻轻地将它连同小腿一起,拢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去暖和他冰凉的皮肤。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顾承舟。
四目相对。
顾承舟的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剧烈的痛楚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她全然目睹最不堪一面后的空洞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林见清的眼泪,也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心疼,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依然抱着他的腿,没有松开,目光紧紧锁住他苍白脆弱的脸,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质问:
“顾承舟……”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
“你在车里……用那个别扭的姿势,到底坐了多久?!”
她想起他上车时那略显僵硬的姿态,想起他腹部和大腿勒着的安全带,想起他双脚无法踩实、只能虚点着的模样,想起他左手撑着座椅……他不是在摆姿态,他是在用那种极不舒适、甚至可能加重他身体负担的坐法,维持着所谓的“体面”,然后,在车里等了她……不知道多久!
就是为了……去接她?
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