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花瓶带来的情绪震荡,远远超出了顾承舟的预料。一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属。李叔来提醒他该复健了,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依旧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只被眼泪打湿过、已经小心擦拭干净、此刻正静静立在书桌一角的花瓶出神。
釉色温润,梅花清浅。纸条上的字迹,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不是“赔”,是“送”。
不是“完美的替代”,是“第一支”、“很宝贝的”。
不是“要求原谅”,是“希望弥补一点点遗憾”。
每一处用词,都小心翼翼,却又透着无比珍重的真心。
他仿佛能透过这只瓶子,看到她在景德镇那个小小的工作坊里,全神贯注地揉泥、拉坯、上釉、绘画的样子。看到她失败时的懊恼,成功时的雀跃,还有最终决定将它寄给他时,那份混合着忐忑和期待的郑重。
心里那片冰原,早已不是悄然融化,而是如同春日暖阳下的雪水,汩汩地汇成溪流,冲刷着冻结了太久的河床。酸涩,温暖,悸动,还有一丝被全然接纳和珍视后的、近乎惶恐的幸福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过于汹涌的情感。
直到傍晚时分,手机震动,收到林见清发来的消息:「落地了,一切顺利。先去公司处理点事,晚点回。」
简短的报平安,却像一颗定心丸,让他飘忽了一下午的心神稍稍回落。比那花瓶晚了几个小时,她回来了。
他吩咐司机备车,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让车开到了林氏公司附近,停在了一个不太起眼、却能看清大楼出口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或许,是想亲眼确认她平安归来、依旧活力满满的样子。
等了不知多久,看到林见清和一群年轻的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庆祝。他让司机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他们进了一家热闹的餐厅,又转战KTV。
隔着车窗和夜色,他能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听到隐约传来的、她跟着节奏轻轻哼唱的声音。她和同事们打成一片,姿态放松又亲和,完全看不出老板的架子,只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快乐和活力。
这样的林见清,是他熟悉的,也是他……深深被吸引的。像黑夜里的暖阳,像寒冬中的炉火。
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告别,林见清站在街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和微醺的红晕,正准备伸手拦车。
顾承舟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示意司机将车缓缓滑停在她面前。
司机降下车窗,恭敬地唤了一声:“太太。”
林见清显然很意外,这辆车她并不熟悉,转头看到司机,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
车内灯光明亮,她这才看清,不止有司机。后座里侧,顾承舟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膝上盖着毯子,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坐姿因为身体原因,与常人不同。大腿和腹部各勒着一根特制的安全带,将他的身体稳稳固定在座椅上,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左侧,左手撑着座椅,右手扶在膝盖上。毯子下,那双定制的皮鞋,轻轻地、虚虚地点在铺着厚地毯的车厢地板上,无法完全踩实受力。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温暖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专注,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冰冷或疏离,而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温柔柔的思念,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林见清喝了点酒,被夜风一吹,微醺的感觉更明显了。看到顾承舟,心里的高兴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声音都带着雀跃:“顾承舟!你是来接我的吗?”
顾承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那样深深地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是默认。
林见清心情极好,她想起什么,举起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小纸袋,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看!我给你带了红糖麻花哦!景德镇的老字号,听说特别香特别脆!你应该没吃过……”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
顾承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小纸袋上,又移回她生动的眉眼。他左手用力撑住,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自己坐得更稳些,然后才看着她,轻轻地说:“谢谢。回家吃。”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嗯!”林见清用力点头,把袋子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她的注意力落到了顾承舟身上。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自然而然的关切:“你怎么没拿个靠垫?这样坐着多辛苦啊,腰那里空着……”
说着,她没等顾承舟反应,便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下。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解开了勒在他腹部的那根安全带扣环。
“啪嗒”一声轻响。
接着,在顾承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她的左手臂已经轻轻环过了他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他微微有些僵硬的身体揽过来,让他稳稳地、妥帖地靠在了自己温软的怀里。
她的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微凉和淡淡酒气,混合着她本身清新的气息,瞬间将顾承舟包裹。
顾承舟的身体,在她手臂环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在她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那点僵硬迅速消融。他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颈窝处。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味道。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无声地向后飞掠。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喝了酒,又吹了风,酒意似乎慢慢上了头。林见清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人。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微醺的状态放大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情绪。
这些天的分别,虽然不长,但思念却在重逢的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和汹涌。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安静的侧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种混合着爱怜、眷恋和纯粹吸引的情绪,支配了她。
她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嘴唇,带着酒后的温热和一丝克制的颤抖,极轻极轻地,印在了顾承舟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一触即分。
然后,她贴着他的耳边,用气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依恋,轻轻地说:
“想你了。”
三个字,像带着火星的羽毛,落在顾承舟的心湖上。
“轰”的一声。
一直强自按捺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在这一吻和这句话面前,彻底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不再是温柔的思念,而是瞬间被点燃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火焰。
他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因为那个吻和自己突然的反应而有些怔忡、脸颊绯红的林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