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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清的质问，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像一记重锤，敲在顾承舟刚刚从痉挛剧痛中挣扎出来的、尚且混沌的意识上。

她在问……他在车里坐了多久？

不是嫌弃他痉挛时的狼狈，不是恐惧他那只畸形无力的脚，甚至不是责怪他给她带来了麻烦。

而是在心疼他……用那种别扭的、可能对他本就脆弱的身体造成额外负担的姿势，傻等了那么久。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散去，右腿被她稳稳抱在怀里的触感却异常清晰。那只他恨不得永远藏起来的脚，此刻正无力地、温顺地踩在她腹部某个柔软的部位，隔着她单薄的衣衫，传递着属于她的体温和心跳。

他觉得脸上像是有火在烧，滚烫一片。羞耻感并未完全退去，但另一种更陌生、更汹涌的情绪，正疯狂地冲刷着他。

她哭了。

但不是因为害怕或嫌弃。

那眼泪里，是明明白白的埋怨，是藏不住的委屈，更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最不堪、最无力、最想隐藏的一切。

可是她……居然还是这样抱着他。用她的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腿。

她居然……只是质问他“坐了多久”？

她真的……一点都没有觉得他麻烦，觉得他可怕，觉得他……不配吗？

巨大的震动和一种近乎灭顶的酸涩暖意，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再次湿热。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泪痕未干却依旧坚持看着他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毫无保留的关切和……爱意，他此刻终于敢用这个词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清清……”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生涩，却无比自然，“你别哭了……我不疼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那深埋心底、羞于启齿的念头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商务车去保养了。”

只是想早点见到你。

所以哪怕姿势别扭，哪怕身体不适，哪怕要在车里等待不知多久。

也想离你近一点，也想在你结束庆祝、走出人群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你。

林见清的眼泪，因为他这句话，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动作轻柔地，将他那只还被她抱在怀里的右脚小心地放下来，然后拿起旁边那双厚实的棉袜，仔细地、温柔地帮他穿好，又将他左脚的皮鞋也脱掉，再同样穿好袜子。

接着，她拿过几个沙发靠垫，小心地垫在他的膝盖下方和脚踝处，调整到一个能让他双腿稍微放松、又不至于压迫到血液循环的舒适姿势。再盖上薄毯。

做完这一切，她才挪动了一下，坐到他身边，挨着他。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却已经恢复了那种独有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温柔：

“想见我，为什么不打电话？而要一直傻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痕，“下次想我，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傻子。”

傻子。

这个称呼里，没有贬义，只有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和心疼。

顾承舟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听着她的话语，心里那座用冰冷和骄傲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堡垒，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习惯了一个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不敢置信的试探：

“我……可以吗？”

我可以……想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吗？

我可以……依赖你吗？

我可以……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完全袒露给你，而不怕被推开、被嫌弃吗？

林见清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仿佛等待审判的微光，心像是被泡在了柠檬水里，又酸又软。

她没有再说话。

而是直接俯下身，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紧紧地、温柔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手掌在他因为刚才的痉挛和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然后，她贴着他的耳朵，用最清晰、最郑重、仿佛誓言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顾承舟，你听着。”

“就算所有人都不可以，”

“你也永远可以。”

“以后有任何要紧的事，都不可以拿健康去换，记住了吗？”

“永远都不可以。”

“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砸进顾承舟的心里，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和不安。

再也忍不住了。

积蓄了二十多年的孤独、隐忍、痛苦、挣扎，被她那句“你也永远可以”彻底击溃。

他猛地伸出手臂，紧紧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绝望般的力量，回抱住了她的腰。然后，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柔软温暖的腹部，像个终于找到港湾、可以卸下所有风雨和委屈的孩子，失声痛哭。

不再是之前因为疼痛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是委屈，是后怕，是释然，是终于被全然接纳和珍视后的，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幸福和……归属感。

哭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沉闷而破碎，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林见清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脊背。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安宁。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一个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温柔地守护着。

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有些温暖和联结，却可以在伤痕之上，生长出比原本更坚韧、更动人的生命力量。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房东与房客，不再是冷漠的联姻夫妻。

他们是彼此可以永远依靠、永远“可以”的……家人，和爱人。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