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规律的翻身按摩、偶尔的零食分享和越来越自然的交谈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窗外的树叶从浓绿渐渐染上金黄,又从枝头零落。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足以让顾承舟右腿的骨折线变得模糊,石膏被拆除,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复健第一步;短到仿佛昨天,林见清才提着那盒柠檬奶酪挞和摄影集,推开病房的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
复健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右腿因为长期固定和本身肌力缺失,萎缩得更加明显,关节僵硬,每一点角度的改变都伴随着疼痛和巨大的阻力。左腿也因为这两个月的卧床,肌力进一步下降,需要重新激活。顾承舟的骄傲和倔强,在日复一日的、看似微小却耗费巨大心力的动作重复中,被反复打磨。汗水浸透衣衫是常事,挫败感和无力感也时常来袭。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林见清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院里。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送零食、陪聊天的“访客”,而是成了他复健路上最坚定的陪伴者和支持者。她认真地向康复师学习每一个辅助动作的要领,在他因为疼痛或烦躁而想要放弃时,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提醒他目标;在他因一点微小的进步而眼中闪亮时,毫不吝啬地给予最真诚的夸赞;在他疲惫不堪、连手指都不想动的时候,会默默地帮他按摩放松肩颈和腰,当然,腿脚依然是李叔来帮他,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让他知道她在。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早已超越了最初的试探和笨拙。顾承舟渐渐学会了在她询问“疼不疼”、“累不累”时,不再是简单的“还好”或沉默,而会尝试描述具体的感受。他甚至开始会在她因为某个工作电话而眉头紧锁时,主动问一句“棘手吗?”,如果她需要,他总能点拨到关键之处。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广泛,从公司琐事到社会新闻,从一本书、一部电影的看法,到对某个遥远国度的想象。林见清发现,顾承舟并非真的冷漠孤僻,他只是习惯了将感受深埋,并且拥有一个逻辑清晰、见解独到的内在世界。而顾承舟也越发沉迷于林见清那种阳光、开阔、充满好奇心和生命力的视角,那是一个与他截然不同、却不断吸引他靠近的世界。
终于,在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城市屋顶时,医生宣布,顾承舟可以出院了。接下来的复健将以门诊和居家训练为主。
出院那天,天气难得的晴朗。李叔忙着收拾最后的零碎物品,周嫂也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顾承舟已经重新坐回了他的轮椅上,穿着厚实的羊绒大衣,盖着毯子,气色比住院初期好了太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清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所有手续办妥,行李装车。林见清推着顾承舟的轮椅,走出住院部大楼。清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坐进温暖的车厢,驶离医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顾承舟沉默了很久。
直到车子驶入通往别墅区的那条安静林荫道,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林见清。”
“嗯?”林见清正在看窗外的雪景,闻声转过头。
顾承舟没有立刻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毯子的纹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他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还回别墅吗?”
林见清的心,因为这个问题,轻轻一颤。
这两个月,她几乎以医院为家,回自己公寓的次数屈指可数。别墅……那个曾经让她感到冰冷、疏离、像高级宿舍的地方,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回去吗?以什么身份?继续做那个小心翼翼的“房客”?还是……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由顾承舟先问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顾承舟等不到她的回答,似乎有些急了,又或许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他抬起头,看向她,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解释:
“我已经……把一间大屋子腾出来了。采光很好的那间,原来是客房。给你做书房。”
之前,林见清把卧室旁边的小屋改成了书房,那本来是储藏室,在角落里,光线不好,也不大,本不适合做书房,但周嫂说,搬进去时她还是很开心。后来林见清离开的日子里,顾承舟命人把最大的客房改成了书房,添置了家具。
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干巴巴的,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安排。
但林见清听懂了。
把一间大屋子腾出来,给她做书房。采光好。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关于房屋改造的陈述,但林见清知道,这已经是顾承舟能做出的、最强烈的挽留和示好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那里有你的位置了,一个正式的、属于你的、精心准备的空间。不再是临时的住处,不再是客居的角落。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已经在心里挣扎、演练了无数遍。对于习惯用沉默和距离处理关系、几乎从不轻易表达内心需求的顾承舟而言,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