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林见清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顾承舟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那温暖的、持续的按揉下，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

就在他最舒服的时候，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蠕动感。顾承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熟悉的窘迫感再次袭来。他想屏住呼吸，想忽略过去，但那感觉不受控制。

一声极轻微的、气流释放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又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又答应了她揉肚子……上次还不够窘吗？

林见清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安静地等待了几秒，然后，手掌在他腹部轻轻顺了两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随即又恢复了刚才那般稳定而温柔的按揉节奏。

她的平静，像是有魔力一般，奇异地驱散了顾承舟心头的难堪。就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与打喷嚏或咳嗽无异的小事。

顾承舟的心，在那份毫无芥蒂的坦然面前，像是泡进了温水里，一点点松弛下来。羞赧褪去，剩下一种近乎安心的、被全然接纳的暖意。

林见清忽然开口了，声音轻柔：

“对了，顾承舟，你为什么不喜欢花？周嫂之前提醒过我，说你不喜欢浓烈的香气。所以……我每次来都没给你带过花。”她顿了顿，带着点好奇。

顾承舟还沉浸在刚才那一丝余韵未消的窘迫和此刻奇异的安宁里，思维有些跟不上。为什么林见清能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这不是很尴尬、很私密、很……不体面的事情吗？她是怎么做到如此平静自然的？

但她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哦，”他下意识地回答，目光有些飘忽，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它们本不该被剪下来，束在那瓶子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冷淡：“而且……人人只爱它盛开的那两天，一旦弯折就该丢掉了。”

剪断……束缚……弯折……丢弃。

林见清按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力道都放轻了。

她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痛楚。

他这是在说花吗？

还是……在说他自己的腿？或者说，是他对自己身体、乃至命运的某种认知？

是不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也曾经有人，或者他自己，用类似的眼光看待过他？看待他无法像常人一样挺直站立、奔跑跳跃的双腿？看待他需要借助轮椅和他人协助才能完成的日常生活？

所以，他才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将自己包裹起来，拒绝那些过于“浓烈”的靠近和关怀，因为那可能意味着同情、审视，或者……更深的无力感？

林见清不敢再深想下去。那点轻松调侃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心疼和了然的酸涩取代。

她沉默了几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今天腿还疼吗？石膏那里会不会很胀？”

顾承舟似乎没有察觉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习惯了不去深究别人的情绪。他如实回答：“好多了。止痛药按时吃着，没那么尖锐地疼了。就是石膏那里……有点闷，有点沉。”

“嗯，那是正常的。等过几天消肿了，可能会好一点。”林见清轻声安慰，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想通过掌心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过去。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窗外的天气，关于周嫂的厨艺。顾承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

药效、病痛消耗、还有刚才那番情绪起伏和身体放松，终于让他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林见清察觉到他睡着了。她停下按摩，小心地收回手，又仔细地帮他掖了掖被子。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睡着的顾承舟，完全卸下了平日的所有防备和冷硬。没有打理过的短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和鬓角，显得有些凌乱，却奇异地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甚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无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绵长。

没有生人勿近的气场，没有工作时的严肃冷峻，也没有清醒时偶尔流露的窘迫或疏离。

只是一个……疲惫的、安静的、需要休息的病人。

林见清就这么看着，心里那股熟悉的、想要照顾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的冲动之外，竟然悄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柔软的眷恋来。

像是有细细的藤蔓，不知何时缠绕上了心尖，带着温热的、酸涩的暖意，轻轻拉扯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舍不得走了。

想多看他一会儿，想守着这份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拂开他额前一缕有些汗湿的碎发。

快点好起来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的念头，清晰地浮现——

想念你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了。

不是想念他的不便，而是想念那个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冷、掌控着自己一方天地的顾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