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他翻身侧躺,安置好软垫后,林见清没有立刻离开床边。她走到床尾,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缓慢地将顾承舟的床头一点点摇起来。医生说过,长时间卧床的人,突然改变体位容易引起体位性低血压,导致头晕甚至晕厥。她也不知道躺了一周多算不算“长时间卧床”,反正慢点总归是好的,边摇边观察他的脸色。
顾承舟配合着她的动作,慢慢从完全的躺平,变成了半靠半卧。过程中,他确实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但很快过去了。林见清细致的考虑,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扶腿”而残留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帖照顾着的安心感。
见他坐稳,没有不适,林见清又走到床侧,仔细地帮他掖了掖腿边的被子。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床头,在他身边停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香薰机释放的淡淡木质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想吃关东煮,还是糖葫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承舟正沉浸在这种难得的、平和静谧的气氛里,闻言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那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
关东煮?糖葫芦?
这两种食物,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一个是日式便利店的速食,一个是街头巷尾的童年零食。他的世界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
他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都没吃过。不知道。”
都没吃过?!
林见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咯噔”一声。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连串推测。
他从小就有腿疾,行动不便,朋友不多,性格又冷。童年时期,别的男孩子能跑能跳、呼朋引伴地去买糖葫芦、烤红薯的时候,他是不是只能远远地看着?或者,连看的资格都没有,就被保护或者说限制在了某个特定的、符合“顾家少爷”身份的环境里?
至于关东煮,是后来才流行起来的快餐。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成年,是开始接手家族事业、需要时刻保持形象和自律的“小顾总”了。像她这样,会因为心情不好或者嘴馋,就随便跑去便利店买份关东煮、再配根糖葫芦的行为,在他的人生轨迹里,恐怕从未被允许,也从未想过。
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是不是就像他们结婚那半年一样?严格、自律、冰冷、充满了各种“应该”和“不应该”,唯独缺少了这些属于普通人的、带着烟火气的、简单的快乐?
这个认知,让林见清心里猛地一痛,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阵酸楚的涟漪。
她看着他依旧苍白、带着病容,却因为刚才的问题而显得有些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好奇的脸,忽然就下了决心。
“那我们分着吃,好不好?”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邀请。
顾承舟看着她眼底那抹期待的光,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见清立刻笑了,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许可。她先拿出那根糖葫芦。外面的糖衣因为时间有点久,微微有些化了,黏在包装纸上。她小心地撕开包装,用手虚虚地托在下面,防止糖滴落,然后递到顾承舟嘴边。
“尝尝看,小心别沾到衣服上。”
顾承舟看着眼前这颗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下了一颗。
“咔嚓”一声轻响,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饱满的山楂果肉。甜味瞬间弥漫开来,但很快,属于山楂的、强烈的酸味汹涌而至,猝不及防地刺激着他的味蕾。
“唔……”顾承舟猝不及防,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酸意而微微变形。
“哈哈哈哈!”林见清看到他这副被酸到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边笑边用手去接他嘴边可能掉落的糖渣,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得意:“不许吐出来!山楂有助于消化,对你这种躺着不动的人最好了!快,咽下去!”
顾承舟被她笑得有些窘,但看着她笑得如此开怀明亮的脸,心里的那点抗拒也莫名消散了。他皱着眉头,努力咀嚼了几下,将那混合着酸甜、口感奇异的山楂果肉咽了下去。酸味过后,回味里倒确实有一丝独特的甘甜。
看他乖乖吃完,林见清才收了笑声,但眼角眉梢还带着愉悦的弧度。她自己也咬了一颗,一边吃,一边把剩下的关东煮拿出来,用附带的小叉子叉起一块浸满汤汁的白萝卜,递到他嘴边:“这个不酸,是咸鲜的,尝尝。”
顾承舟这次没怎么犹豫,张嘴吃了。温热的汤汁,软烂入味的萝卜,带着便利店食物特有的、简单直接的温暖感。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很舒服。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完了那杯已经不冒热气却别有一番风味的关东煮,和那串酸甜交加的糖葫芦。
吃完,林见清收拾好垃圾,洗了手回来。她没有再坐回远处的椅子,而是很自然地,在顾承舟的床沿边坐了下来。
“帮你揉揉肚子吧?”她问,语气是商量的,眼神却很笃定。
顾承舟刚想说“我没……”,但林见清已经抢先说道:
“我知道。只是揉揉。你一天都不怎么活动,胃肠蠕动慢,容易消化不良。刚才的山楂你也不怎么爱吃,我帮你揉揉,促进一下,会舒服点。”
她考虑得很周全,理由充分,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顾承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见清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搓热了手,像上次一样,右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掌心覆在他小腹上,开始轻柔而规律地顺时针按摩。
这一次,顾承舟的身体没有像上次那样僵硬。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份亲昵的触碰。他甚至能微微放松身体,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力道。
气氛变得异常平和安宁。
“这两天,我处理了不少积压的工作,”林见清一边按摩,一边闲聊般地说起,“效率还挺高的。所以明后天,可以空出来,多陪陪你。”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分享一个日程安排。
顾承舟却因为她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明后天……都可以来陪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比他吃下的关东煮和糖葫芦加起来还要温暖。
他侧过头,看向正低头专注按摩的林见清。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温柔而认真。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嘴唇,看着她白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
然后,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真实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憔悴的脸,也照亮了这间有些清冷的病房。
林见清正好在这时抬起头,想问他力道是否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