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么憔悴的人……眼圈微青，脸颊瘦削，

可是，笑起来……竟然也这么好看啊。

像是冰雪初融后的第一枝春芽，像是沉寂夜空里骤然绽放的烟花。

干净，温暖，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纯粹的愉悦和放松。

她看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香薰的气息，和彼此交织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

林见清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熨帖着顾承舟微凉的小腹，也奇异地安抚着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主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顾承舟，明天我再给你带点别的零食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顾承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得一愣。零食？对他而言，这是个几乎不存在的概念。他的饮食向来由营养师和厨师精心搭配，确保营养均衡，符合他身体的特殊需求，至于口味和趣味性……从来不是首要考虑。偶尔的商业应酬或宴会上，那些精致的点心也算零食吗？似乎也不是她说的这种。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平时……零食吃得很少。没有什么特别的。都可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什么都不买也可以。你能来看我……就很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林见清听着，心里那朵因为看到他笑容而绽放的花，仿佛开得更盛了。她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像落满了星光。她发现，顾承舟这种毫无技巧、直白到近乎质朴的表达，反而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戳中她的心。

“那怎么能行？”她笑着说，手上的力道又放柔了些，“病人嘛，就是要哄着开心，胃口好了，心情好了，才恢复得快。放心，包在我身上。”

顾承舟看着她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提起“零食”而产生的陌生和距离感，不知不觉消散了。他好像……开始有点期待她明天会带来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顾承舟的目光落在林见清那双正认真帮他按摩的手上。这双手，白皙，纤细，却异常稳定有力，能熟练地削苹果，能稳稳地托扶他的伤腿，也能如此温柔地为他缓解不适。

一个困扰了他几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清晰的困惑和探究：

“你……不也是千金大小姐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什么……很会照顾人？好像……还吃过很多路边摊？”

在他的认知里，像她这样家境优渥、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孩，尤其是林家独女，理应是被精细呵护、十指不沾阳春水，社交活动局限于高级宴会和私人会所，对路边摊、便利店食物嗤之以鼻才对。就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

可林见清完全打破了他的这种刻板印象。她不仅会照顾人，而且细致周到，毫无大小姐的骄矜之气。对那些在他看来“不上台面”的食物，她也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能从中获得简单的快乐。

林见清听了他的问题，手上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规律。她抬起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怀念的笑容。

“是啊，我是独生女，家里条件也还不错。”她语气轻松地承认，“不过我爸妈……怎么说呢，对我算是‘放纵式’养育吧，没要求我按照什么名媛模板去生活。”

她回忆起童年和少年时期，眼神变得柔和而明亮：“我从小就坐不住，不喜欢关在家里学那些淑女课程。我就喜欢往街上跑，看各种各样的人，听各种各样的故事。我爸妈虽然担心，但也没怎么拦着，只要保证安全就行。”

“上学以后，”她继续说道，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陷入了回忆，“我就更‘野’了。经常参加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去社区帮忙，去福利院陪小朋友，去养老院看望老人……高中毕业那个暑假，还跟几个同学一起，跑去西南一个特别偏远的山区支教了两个月。”

她想起那段日子，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怀念和感慨的神色：“那时候条件真的很苦，但是特别充实。你要照顾比你小的孩子，要自己生火做饭，要学着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自然而然地，就什么都会一点了。至于路边摊……”

她笑了起来，带着点狡黠：“那可是探索一个城市灵魂的必备技能！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夜市里香气四溢的小吃，学校后门便宜又管饱的‘黑暗料理’……那可都是青春的回忆啊！我爸妈虽然一开始不放心，但后来看我每次吃完活蹦乱跳的，也就随我去了。他们说，人生百味，都要尝过才知道。”

她说完，看着顾承舟依旧有些怔忡的脸，补充了一句：“可能……跟你的成长环境不太一样吧。我爸妈觉得，把我保护得太好，反而是害了我。他们希望我见过世界的广阔，也懂得人间的烟火。”

顾承舟静静地听着，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原来如此。

她的阳光，她的开朗，她的体贴周到，她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和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并不是凭空而来的。那是源于父母开明的爱，源于她主动走入人群、接触真实世界的经历，源于她对生活本身毫无保留的热情和好奇心。

她不是温室里娇弱的花朵，而是在广阔天地里自由生长、经历过风雨、却依然心怀暖阳的乔木。

而他呢？母亲离开的早，父亲并不懂得也没有时间去研究如何陪伴孩子，对他只是一味的教育和保护。他从小被保护在一个相对封闭、一切以“安全”、“体面”、“符合身份”为准则的环境里。他的世界，是复健室、是家庭教师、是必须优秀的学业、是注定要背负的家族责任。他的“社交”，更多是利益往来和必要的礼仪。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嬉闹、探索、甚至偶尔的“不体面”，都离他很远很远。

“你和我结婚之前，没有‘调查’过我吗？”林见清笑嘻嘻地说。

顾承舟摇摇头，他甚至连照片都没有看。对她的印象完全来源于那仓促的五分钟见面。他只觉得在商业联姻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林见清说：“我也没有，我觉得那些文字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听爸爸提起，说你把公司管理的很不错。”

他看着林见清，看着她谈起过往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她因为回忆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恍然，也有一种……迟来的、深刻的认知。

他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

也好像，因为这场意外的骨折和她的出现，正在开始接触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更加鲜活和温暖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入口，似乎就是眼前这个，会因为他一句“路上小心”而开心，会因为他不爱惜身体而生气，会因为他没吃过糖葫芦而心疼，也会因为分享一点平凡零食而雀跃的……他的妻子，林见清。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