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
林见清离开时,脚步轻快,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看来,“家属攻略计划”进展顺利,成功拉近了一步!明天要继续加油!
而病床上的顾承舟,在李叔的协助下解决了生理困扰后,身心都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很快沉沉睡去。睡梦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温暖手掌轻柔按压的触感,和那句“我好开心可以帮到你”带来的、陌生的熨帖。
……
然而,现实总不会一直温情脉脉。
顾承舟终究是顾承舟,是那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部分版图的小顾总。即使在病床上,他的责任感和掌控欲也不会消失。术后情况稳定后,他便恢复了部分通过邮件处理工作。现在助理更是每天往返两趟,送来需要处理的文件、报告,取走批阅完毕的指令。
病房里那张可移动的小桌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桌。他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或摊开文件,一工作就是大半天。专注,投入,仿佛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他的另一个办公室。
李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医生的嘱咐他记得清清楚楚:定时翻身,预防褥疮;定时活动腿脚,促进循环,预防肌肉萎缩和血栓。可少爷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根本叫不动。他不敢强行打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天下午,林见清如往常一样,提着一些香蕉和蜂蜜来到医院。刚进外间,就看见李叔眉头拧成八字,见到她,简直像见到了救星。
“太太!您可来了!”李叔压低声音,语气焦灼,“您快劝劝少爷吧!从中午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一直一个姿势在那儿看文件!我说该翻身了,他说翻身没法看材料。我说该活动腿脚了,他也说等会儿。这可怎么办啊!长时间一个姿势,腰和屁股那里压着,血液循环不好,万一长褥疮或者血栓了可怎么得了!”
林见清的脸色,在李叔的诉说中,渐渐沉了下来。她没说话,提着东西,径直走进了里间。
顾承舟正专注地看着一份财务报表,眉头微锁,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见清,眼神下意识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只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了屏幕上。
林见清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长时间保持半坐卧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看着被子下那两条一动不动、全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着基本血液循环的腿,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沉浸在工作中的神情。
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失望和……无力的憋闷。
顾承舟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再次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她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的审视。
“工作紧急,我心里有数。”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板地解释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找理由,也像是想说服她。
林见清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慢慢变化,从审视,到失望,再到一种清晰的……难过。
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泛上了一层水汽。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她把手里的香蕉和蜂蜜,轻轻地、几乎没什么声音地,放在了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放好东西,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脚步平稳却快速地,走出了里间,紧接着,外间的门也被拉开,关上。
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她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顾承舟维持着那个半靠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的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她最后那个泛红的眼圈,和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她说“想你了”时的自然笑容,她帮他按摩肚子时的温柔耐心,她听到“路上小心”时眼里的亮光……和刚才那个沉默的、难过的、转身离开的她,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
他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被打断而产生的不耐烦,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取代。
她……生气了?失望了?还是……再也不来了?
李叔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里间僵住的少爷,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一天,林见清果然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她也没有来。
病房里似乎又恢复了顾承舟别墅里那种死寂。只有助理按时来送取文件,李叔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承舟则比以往更加沉默,工作还在继续,眉头锁得更紧,脸色也更差。李叔看着他这样,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多劝,只是两个小时固定给他翻身按摩,而他不再任性,默默配合。
到了第三天下午,顾承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窗外,焦距涣散。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他想给她打电话。那个号码他其实早就知道,存在手机里,却从未拨出过。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悬停许久,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道歉?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会注意?可他现在连她为什么生气、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没按时翻身活动而气到再也不来,都无法完全确定。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用的是李叔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机,因为工作需要,几乎从不离身,助理也随时可能打来,但,他怕……被她挂断,或者听到她冷漠的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顾承舟以为她不会接、心脏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是林见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顾承舟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见清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李叔?是您吗?有什么事?是不是顾承舟他……”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电话这边,依旧只有沉默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见清那边也安静了一下。然后,顾承舟听到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和嘈杂背景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清晰的、冷静的、甚至带着点笃定的语调:
“你等着。”
她说。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我马上过去找你,当面说。”
说完,不等这边有任何反应,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了。
顾承舟拿着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愣住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
可是,她就那样,凭着几秒钟的沉默和呼吸声,就判断出了是他,听出了他的无措和……求助?然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立刻过来,当面谈。
果真是……情商超高、洞察力惊人的女人啊。
顾承舟心里那潭死水,因为这一个电话,又剧烈地翻腾起来。恐慌、忐忑、羞惭,还有一丝……莫名的、被精准理解的震动,以及……因为她那句“马上过来”而骤然升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他放下李叔的手机,靠回床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像坐上了过山车,七上八下,无法平静。
他会等。
等她来。
然后,当面说。
……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顾承舟刚放下电话,心绪还在那句“我马上过去找你,当面说”带来的震荡中起伏不定,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林见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关东煮的杯子和一根糖葫芦的竹签尖。
五分钟?甚至可能更短。顾承舟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样子。她就在附近?
事实上,林见清确实在医院附近。过去两天,她强忍着没来,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里。她一边气他不爱惜身体,一边又忍不住担心。今天下午,鬼使神差地,她又开车到了医院附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医院大楼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天人交战。
要不要上去?主动服软?可是,凭什么总是她服软?指望他那个闷葫芦服软认错?简直不可能。当初她离家出走几周,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也是,对一个“房客”,何必上心。小顾总日理万机,有的是大事要忙。
这么想着,心里又委屈又气闷。索性下车,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吃的。想着热乎乎的关东煮下肚,再咬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感觉整个人都能暖和起来,烦心事也能暂时抛开了吧。对得起自己才是真的。
刚买完回到车上,手机就响了。看到是李叔的号码,她还有些疑惑。接通后,那边长久的沉默和那熟悉的、压抑的呼吸声,却瞬间让她心头一跳——是顾承舟。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那种沉默里的无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求助”的信号,隔着电波,她竟然清晰地接收到了。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给出了回应。
有了台阶,赶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