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短短几分钟,就冲到了病房门口。
推开门,四目相对。
顾承舟正左侧躺着,面向门口。两天不见,林见清简直无语了。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圈隐隐泛青,像是根本没睡好,脸颊似乎也瘦削下去一些,显得下颌线更加凌厉,却也更脆弱。左腿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到轮廓,仿佛不存在。右腿没打石膏的那条腿露在被子外,脚上套着一只干净的棉袜,却蔫头耷脑地垂着,没什么生气。李叔还是没那么细心,总不记得替他遮住。
她的心,瞬间又软得一塌糊涂。那股因为他不好好照顾自己而升起的怒火,被眼前这显而易见的、自找苦吃的憔悴模样冲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更深的忧虑。
哎,对着这个离不了婚、又别扭得要命、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丈夫”,她到底该怎么办?
顾承舟看到她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放松?但最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闷葫芦。
李叔见状,非常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两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
林见清把手里的小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青黑的眼圈,瘦削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因为侧躺而微微用力的左臂上。
“上次翻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几点?”
顾承舟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是问这个,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低哑:“……一个小时以前。”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急于证明的意味,“腿……也刚刚活动过了。”
“今天活动了几次?”林见清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
“四次了。”顾承舟回答得很快,这次没犹豫。这两天李叔念叨得紧,他自己……也确实有点后怕。
林见清听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知道他已经在改正,知道自己的“冷处理”起了作用,这就够了。
她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了的关东煮,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来探病顺便吃个点心。
顾承舟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侧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但同时,一股更深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张了又合,挣扎了许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林见清……对不起。”
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她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里,但林见清还是听到了。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顾承舟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垂着,盯着被子的一角。
林见清放下关东煮,叹了口气,说:“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更对不起你。”他打断了她可能要说的话,声音更艰涩了,带着清晰的懊悔,“你被我气跑……还回来照顾我……结果,又被我气跑……我……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再是简短的“嗯”、“还好”、“不用”,而是完整的句子,是清晰的认错,是笨拙却真实的道歉。
林见清的心,像是被温热的糖水浸泡着,一点点化开,然后,一朵小小的、名为“惊喜”和“欣慰”的花,悄然绽放。
顾承舟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全都是认怂的话!这很不“顾承舟”!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那点因为两天冷落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甚至,生出了一点……想要“得寸进尺”的、恶作剧般的念头。
她放下手里的关东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你打算怎么道歉?”
顾承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整个人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听……听你的。”他下意识地说,声音依旧干涩。
林见清眼睛更亮了,笑容扩大,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那我想好了。”
顾承舟的心,因为她这个笑容和语气,莫名地提了起来。
“我叫李叔进来帮你翻身,”林见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腿和那只蔫蔫的右脚上,“但这一次,我要负责扶你的腿。”
扶……腿?!
顾承舟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像是遭遇了八级地震,剧烈地收缩、震颤!
这……这怎么行?!
他的腿,是他最深的隐秘,是最不愿示人的残缺。让她看已经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更遑论是“扶”……那样近距离地接触、支撑、感受那畸形无力的形态……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林见清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退缩。她只是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坚持:“小顾总一向言而有信,对吧?如果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说着,她作势要起身,似乎准备出去叫李叔,并且将“扶腿”这个选项收回。
“好!”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顾承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破了音。
说完这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身体僵硬得如同即将上刑场的囚徒。
林见清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却又咬牙同意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恶作剧念头,忽然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点头同意,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对她的……信任。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等在外面的李叔轻声说了几句。
李叔很快进来,脸上也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恢复了专业和沉稳。
“少爷,太太,那我们开始吧。”李叔走到床的另一侧,准备协助。
林见清走到顾承舟的右侧——也就是他打着石膏的那条腿的一侧。她弯下腰,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棉袜,轻轻地、稳稳地,一手托住了他右腿小腿和脚踝,一手托住大腿石膏的位置。
入手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包裹在石膏里的部分坚硬,露出的脚踝和小腿却异常纤细脆弱,肌肉几乎没有什么弹性。房间里那么热,而他的脚却微微有些凉。
她能感觉到,在她触碰的瞬间,顾承舟的整个右腿,连带着全身,都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她托着。
“李叔,我们慢慢来,听我口令。”林见清的声音异常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李叔应道。
“一、二、三……起。”
在林见清稳稳的托扶和李叔的配合下,顾承舟的身体被平稳地向右侧翻了过去,平躺下来。过程中,林见清始终稳稳地托着他的右腿,小心地控制着角度和力度,避免任何不当的牵拉。
翻身完成,李叔迅速拿来软垫,熟练地垫好各个支撑点。
林见清这才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拉过被子替他掖好。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纤细、脆弱、微凉却又异常沉重的触感。
顾承舟依旧紧闭着眼睛,平躺在那里,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但颤抖已经渐渐平息。
林见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来,看着他。
过了许久,顾承舟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然后,对上了林见清静静凝视着他的、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异样、嫌弃或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温和的、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坦然。
顾承舟看着她,心里那堵用羞耻和恐惧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轻松,和一种……近乎灼热的、酸涩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