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锐和程昱,病房外的走廊重新归于寂静。林见清没有立刻回到里间,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那些充满生机的绿意和来来往往的人影,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沈锐的话,还有顾承舟那抹罕见的、真实的笑容。
“既然不能离婚……”
这个前提,像一根冰冷的锚,将她牢牢定在原地,也定在这段关系里。
但沈锐的话,像在她眼前这堵冰墙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观察孔。让她得以窥见墙那边那个男人,或许并非她一直以为的那样,只有冰冷和傲慢。
“不如好好开发一下自己的……家属。”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破釜沉舟后的务实,悄然冒了出来。既然捆绑在一起是既定事实,逃避和对抗只会两败俱伤,那么,如果再尝试一次呢?尝试去理解,去沟通,去……合作?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家属”身份下,能活得稍微舒心一点,也让这段不得不维持的关系,不至于成为彼此的炼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轻轻推开了里间的门。
顾承舟已经重新平躺好,闭上了眼睛,但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并未睡着。听到她进来,他睁开了眼,目光看向她。
“累不累?”林见清走到床边,语气自然地询问,“要不要帮你侧躺一会儿?医生说了,要定时翻身。”
顾承舟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声音有些干涩:“不用。还好。”
又是这样。林见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需要和不适都藏在“还好”两个字后面,用沉默和拒绝筑起高墙。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被他冷淡的拒绝噎回去,或者识趣地走开。而是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看着他明显透着疲惫却强撑着的侧脸,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顾承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你不要总是担心怕麻烦人,就自己忍着受着。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说出来。我很愿意帮你。不然,我还得猜。猜对了还好,猜错了,或者你忍着不说,难受的是你自己,我也不好受。”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潭似乎因为她这番话而起了些许波澜。
“我现在猜……”她继续说,语气笃定,“你需要侧躺一会儿了。是不是?”
顾承舟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几乎算是“揭穿”他强撑的姿态,并且用如此坦然的语气说出“我很愿意帮你”。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事实,陈述她的意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脸颊和耳根,让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他想否认,想说“真的不用”,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翻身,那就意味着,她需要碰触他。碰触他那双畸形、无力、打着重石膏的腿,碰触他因为长期坐卧而可能并不好看的腰腹皮肤……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不适?甚至……恶心?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和羞耻,是他用冷漠和距离死死守护的禁区。
林见清看着他不说话,表情却变了好几轮,从错愕到窘迫,再到一种深藏的抗拒和……不易察觉的恐慌。她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没有退却,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语气更缓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
“那我现在帮你向左翻身,好吗?医生说最好需要两个人,我没有经验,怕一个人弄疼你或者做不好。我叫一个护士一起来帮忙,可以吗?”
她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甚至,她还体贴地考虑到他可能不愿意被她看到或碰触某些部位。
“你愿意让我帮你扶腿,还是扶腰?”她给出了两个具体的选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顾承舟的心跳,在她问出这句话时,漏跳了好几拍。扶腿……还是扶腰?
她在这么细心地征求他的意见。用这么温柔、不带任何评判和异样的语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窘迫、慌乱,却又奇异地被尊重的感觉。冰封的心防,在这细致入微的体贴面前,裂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口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破罐子破摔般的颤抖:“……那就……腰吧。”
选腰。至少,腰比腿……稍微好一点。
“好的。”林见清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安抚般的笑容,“那你等下,我先去叫护士。”
她转身出去了,很快带着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回来。护士显然对协助病人翻身驾轻就熟,温和地指挥着,让顾承舟上身配合。
当林见清按照护士的指示,稳定住他的腰,防止髋关节牵扯到石膏腿。
她一只手稳稳地托起顾承舟的腰侧,另一只手护在他腹部前方,准备发力协助他转身时,顾承舟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僵了一下。陌生而柔软的触感隔着病号服传来,带着她的体温。
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和力量,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因为紧张和羞耻而产生的僵硬。
“顾承舟,”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稳,“放松,别怕。我们慢慢来。”
简单的几个字,像有魔力一般。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在她的稳托和护士的协助下,身体被平稳地向左侧翻了过去。
翻过来后,林见清又按照护士的指导,拿来几个柔软的垫子,仔细地垫在他的腰后、腹前和两腿之间,调整着位置,确保他侧躺得舒适稳定,身体各部位没有不当受压。
“觉得怎么样?有什么地方硌得不舒服吗?”她调整好垫子,轻声问道。
顾承舟侧躺在那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柔软的垫子支撑着身体,那种平躺久了带来的腰背酸胀和尾骨压力果然缓解了许多。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低哑:“没有了。”
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林见清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他因为翻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紧闭的眼睛,轻声说:“累了就睡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你,有事就叫我。”
也许是刚才一番折腾真的耗费了体力,也许是侧躺确实舒服了很多,也许是她的存在和话语带来了奇异的安定感,顾承舟原本紧绷的神经,真的慢慢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