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模糊地想:
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他,好像……也开始不一样了。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为病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橙色。顾承舟还在沉睡着,呼吸平稳悠长,眉头也不再紧蹙,侧躺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林见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一份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一眼病床上的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傍晚城市的喧嚣。
门被轻轻推开,李叔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除了那个小行李箱,他还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材质特殊的黑色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太太,我回来了。”李叔放轻声音,将东西放在墙边。
“李叔辛苦了。”林见清站起身,走过去,低声向他交代,“他睡着前帮他向左翻了一次身,垫了垫子,看起来舒服些了。医生说两小时一次,我等下到时间再帮他翻回来。腿脚的被动活动还没做,怕吵醒他,想等他睡醒再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病床上依旧安睡的顾承舟,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另外……他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程先生帮忙……嗯,之后到现在,还没上过厕所。水喝得不多,但晚饭前可能需要……您看……”
她说得很含蓄,但李叔立刻就明白了,连连点头:“好的太太,我明白了。我这就准备。”
李叔走到那个黑色大包旁边,拉开拉链,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林见清没有好奇地凑过去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
李叔拿出几个形状奇特、像是记忆棉材质的垫子,一个夜壶,比医院提供的质量好很多,还有一些其他林见清没见过的、显然是专门定制的护理用品。
他动作麻利,显然是做惯了这些。
顾承舟似乎是听到动静,悠悠转醒。
李叔拿过夜壶走到跟前,他意识立刻清醒了大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叔放下手里的东西,帮他翻过身来。
然而,当李叔的手刚碰到被子边缘,顾承舟的左手却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按在了被子上,阻止了李叔的动作。他的目光,极快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窘迫,瞥了一眼还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的林见清,然后对着李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不要现在。等她出去。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少爷还是……不想让太太看到他最私密、最狼狈的一面。
林见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顾承舟那个紧张的眼神和摇头的动作,像一根细针,在她心里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有点发酸。
她立刻明白了。他没有说,但她懂了。
她没有任何停顿或异样,仿佛只是恰好想起了什么事,很自然地拿起手机,对李叔和顾承舟示意了一下:“我出去接个工作电话。”
说完,她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里间,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私密的空间完全留给了顾承舟和李叔。
站在外间的小客厅里,林见清并没有真的打电话。她只是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理解的沉静。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将身体的不便和脆弱视为最深的禁区,竭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她可以主动提出帮忙翻身,可以细致地询问他的感受,甚至可以触碰他的腰腹来协助,因为这些都在“照顾病人”的范畴内,尚可接受。
但像解手这样最私密、最暴露无助的日常,大概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在她面前进行的。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残缺身体的羞耻感和自我保护。
她能理解。所以,她选择主动避开,给他保留这份空间。
她在外间静静地站了大约十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重新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
李叔已经收拾妥当,那些特殊的器具和垫子都被妥帖地收回了黑色大包里。顾承舟重新躺好,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微红。他看到林见清进来,目光与她接触了一下,便迅速移开,看向别处。
“电话打完了?”李叔笑着问,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嗯,处理完了。”林见清神色如常地点点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询问顾承舟,“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腰那里垫着还舒服吗?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顾承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如常关切的询问,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的窘迫而悬起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还好。”他低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这声“谢谢”,包含了太多。谢谢她下午的照顾,谢谢她刚才的体贴回避,也谢谢她此刻的若无其事。
林见清听懂了。她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很温暖。
“不客气。”她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病房里,灯光柔和。
有些界限,依然存在。但有些理解,也在无声中悄然生长。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