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冷清。林见清处理完上午那个至关重要的会议,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便匆匆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顾承舟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微蹙,似乎在浏览什么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了下来。
李叔正坐在一旁削苹果,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太太,您来了。”
“李叔。”林见清点头打招呼,目光先落到了顾承舟脸上。他气色比昨晚似乎又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他怎么样?吃过午饭了吗?”
“喝了一小碗粥,护士刚送来的,医生说现在只能吃些流质半流质。”李叔回答道,“上午医生也来检查过了,说指标都正常,恢复得还可以。”
林见清松了口气,又看向顾承舟打着石膏的右腿,昨天半盖着被子,今天才算看清楚。石膏从小腿肚的位置一路打到大腿中上部,膝盖的地方特地打了个15度左右的弯曲,无法放平,便向外撇着,下面垫了个垫子,高度合适。踝关节露在石膏外面,套着中筒厚袜子的小脚随着腿的姿势外翻得更厉害,脚心向上,无力地瘫在床上,袜子松松的,撑不起来。
显然顾承舟没发现,否则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暴露。
林见清问道:“李叔,他的腿做过被动活动了吗?医生交代的,膝盖打石膏不能动,但脚腕要定时活动,还有左腿,虽然没受伤,也要注意血液循环。”
李叔忙不迭点头:“做了做了,太太您放心,按医生嘱咐的时间做的,动作都很小心。左腿也按摩活动过了。”
“那就好。”林见清这才露出一点放心的神色。她转向李叔,“李叔,您回去休息一下吧。昨晚辛苦了,下午我在这儿看着。”
李叔这次没有坚持,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承舟,又看了看林见清,点点头:“也好。我正好回去一趟,帮少爷拿一些他平时用惯的生活用品过来。医院的有些东西……用着不太顺手。”他说得有些含糊,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
但顾承舟心里明白。李叔指的是那些为他身体情况特别定制的辅助用具。比如不同形状和硬度的定型垫,可以帮助他侧躺时支撑身体、减轻局部压力,因为他腿部肌力极差,自己根本无法完成有效的翻身和保持侧卧姿势。
这些细节,是他生活里最不愿示人、也最依赖的“不便”。李叔一直是他这些需求最妥帖的经办人和守护者。
林见清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只是理解地点点头:“好,那您路上小心,不着急回来,多休息会儿。”
“哎,好。”李叔应着,又对顾承舟说,“少爷,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您有事就叫护士,或者让太太帮忙。”他刻意强调了“太太”两个字。
顾承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李叔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时间,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病房内仪器规律的低鸣。
林见清走到窗边,将窗帘稍微拉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来。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病床边,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试了试温度,又往顾承舟的水杯里添了点温水。
“还要喝水吗?”她问,语气平常。
顾承舟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清亮。
她真的来了。像昨天说的那样,准时出现,接替李叔。
而且,她刚才询问他腿部活动情况时,语气那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或回避,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需要关注的身体护理事项。
这种态度,奇异地,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李叔提及私密用品而产生的细微窘迫,消散了不少。
“会议……顺利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清晰。
林见清正将水壶放回去,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她工作上的事。
“嗯,挺顺利的。”她点点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基本敲定了框架。后续还有一些细节要跟。”
“那就好。”顾承舟低声说,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林见清看着他,能感觉到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词穷。
“你……”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今天伤口疼得厉害吗?需不需要叫护士来看看止痛药的效果?”
她问得很具体,眼神里是清晰的关切。
顾承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询问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还好。”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能忍住。”
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关于自身不适的极限了。
林见清却听懂了。能忍住,不代表不疼。她想起医生说的,他右腿本身感觉正常,只是不能支配,骨折的疼痛感是完整的,甚至可能因为血液循环差,痛感更顽固。
“疼的话不用硬撑,按时用止痛药是对的。”她轻声说,“恢复期很长,保存体力,好好休息最重要。”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病房里很安静,这一刻,没有冰冷的协议,没有尖锐的争吵,没有疏离的沉默,只有病人和……照顾者之间,最平常的对话。
顾承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些哽住的话,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刚刚酝酿起的、微妙的平静。
顾承舟扭头向外张望着看访客是谁。林见清起身,不动声色地拉过被子角,轻轻盖上了他的右脚。
没做停留,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顾承舟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沈锐和程昱。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沈锐拎着一个夸张的巨大果篮,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水果,色彩缤纷得像个热带丛林;程昱则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看样子是特意从某家高级餐厅打包来的病号餐。
“嫂子!”沈锐一看到林见清,立刻咧开嘴打招呼,笑容灿烂,“我们来看看承舟。他没吓着您吧?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稳当,一摔就摔进医院了。”
程昱也微笑着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先生,程先生,你们好。”林见清侧身让他们进来,脸上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客气而不过分热络,“他刚醒没多久,精神还好。你们聊,我在外面处理点工作。”
她将他们引到里间门口,自己则很自然地退到了外间的小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出平板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处理一些下午需要跟进的工作邮件。姿态从容,既给了他们兄弟叙旧的空间,也维持了自己应有的边界感。
里间很快就热闹起来。沈锐的大嗓门和程昱温和的调侃声交替响起,还夹杂着顾承舟偶尔低沉简短的回应。
“……你小子行啊,住院都不通知我们,还是我从我爸那儿听到的风声!”沈锐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埋怨。
“……感觉怎么样?腿疼得厉害吗?医生怎么说?”程昱的询问则更实在些。
顾承舟的声音不高,林见清戴着耳机,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感觉到他话比平时在家时多了些,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不再是那种冰封般的沉默。他甚至似乎还低低地笑了一下,回应沈锐某个不着调的玩笑。
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朋友间轻松热络的交谈声,林见清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顾承舟也会这样“开朗”。不是在她面前那种刻意的冷漠或疏离,也不是在病痛中流露出的脆弱,而是一种放松的、被熟悉和信赖的人包围时,自然而然的状态。
他有他的世界。一个她从未真正进入过的、属于朋友、工作和顾氏责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或许依旧是那个骄傲、冷静、掌控一切的顾承舟,但至少,是可以交谈,可以被调侃,甚至……可以偶尔流露出一点点真实情绪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这两天照顾他而滋生的、微妙的亲近感,又悄悄拉远了一些。
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那边,是他的全部生活;墙这边,是她这个因为一纸协议而被强行嵌入的、名为“妻子”的陌生人。
她摇了摇头,将这点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涩然的思绪抛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邮件上。
搞钱,才是正经事。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里间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沈锐似乎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什么趣事,程昱偶尔补充两句,顾承舟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