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将里外两间都照得明亮温暖。
林见清坐在外间的光影里,专注地看着屏幕,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点击。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纯音乐,隔绝了大部分里间的嘈杂。
他们像是身处两个相邻却互不干扰的平行空间。
时间在里间的谈笑和林见清外间的专注工作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顾承舟虽然大部分注意力被两个聒噪的哥们占据,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会越过他们的肩膀,飘向外间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林见清背对着里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点击,偶尔会停下来,微微蹙眉思考,然后又继续。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承舟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又泛起那种陌生的、细细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她工作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她或是那个在宴会上得体微笑、进退有度的“顾太太”,或是那个在家里小心翼翼、试图靠近又被他冷拒的“陌生人”,或是那个情绪爆发、赤足冲出去的、愤怒而委屈的妻子。
唯独不是眼前这样,沉静,专注,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独立而笃定的气场。
她不是一个养在笼中、需要依附他人存在的金丝雀。她有她的世界,她的思想,她的能力,她的骄傲。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忽然照亮了他心里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角落。
他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那天他让律师送去股权协议,她会那样暴跳如雷,会觉得那是“侮辱”。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不需要他的钱,或许更是因为,他那份看似慷慨、实则带着居高临下“施舍”意味的协议,恰恰否定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价值和能力。他试图用钱来“解决”她,来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从未真正看到过,她本身是一个怎样鲜活、有力量的人。
“嘿!发什么呆呢你?”沈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脸上带着戏谑,“眼睛都直了,看什么呢?看嫂子啊?”
顾承舟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什么呢?”沈锐追问。
“……在想工作上的事。”顾承舟随口敷衍。
“得了吧你,林大副总!”沈锐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天塌下来还有你们家老爷子顶着呢,老爷子五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奋斗的黄金年纪,你就安心养你的伤,别瞎操心工作了。”
这不着调的话让顾承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或疏离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被朋友逗乐的无奈。
外间,刚刚处理完一封邮件的林见清,恰好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间扫过里间。
她看见了顾承舟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她愣住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公式化的礼貌。那笑容里,有一种她陌生的、属于“人”的、真实的温度,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短暂的一刹那。
心脏像是被那抹笑容极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真好。
只是,那笑容不是给她的。
她垂下眼睫,重新将目光投回屏幕,指尖却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沈锐和程昱也该告辞了。两人又叮嘱了顾承舟几句好好休息、别逞强的话。
程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顾承舟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起的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承舟,那个……用不用帮你上个厕所?”
顾承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确实早就想去了,膀胱的胀满感越来越明显,但他一直忍着,不想在朋友和林见清都在的时候,提起这种私密又狼狈的事情。
可是……身体的需要不会因为他的骄傲而消失。程昱问出来了,他无法否认。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哑:“……麻烦了。”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他因为腿疾需要协助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这两个朋友没少帮忙,彼此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都见过。在他们面前开口求助,虽然依旧有些难堪,但总比……总比让林见清知道,或者让李叔匆忙赶回来要好。
程昱了然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放在床下备用的、医院提供的夜壶。
沈锐见状,立刻明白了,他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拍了拍顾承舟的肩膀,便高情商地退出了里间,顺手带上了门,将私密空间留给了顾承舟和程昱。
沈锐来到外间,林见清已经摘下了耳机,站起身,显然也是准备送客。
“嫂子,我们这就走了,不打扰承舟休息了。”沈锐笑着对林见清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斟酌着词句。
林见清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们来看他。路上小心。”
沈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嫂子,有些话……可能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但看着承舟这样,我还是想多一句嘴。”
林见清看着他,等待下文。
“承舟他……不容易。”沈锐叹了口气,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淡去,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慨,“从小身体就那样,朋友本来就不多。这腿……让他性子变得有点冷,有点独,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感情上的事。但他心眼是顶好的,对自己人,绝对没二话,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清平静的眼神,继续说道:“他这人……生意场上的人心一看就透,感情上恐怕迟钝得很。有时候可能不太懂怎么表达,或者,表达的方式不太对。您……别太跟他计较。他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您多担待,或者直接骂他两句也行,别憋在心里。”
这番话,说得恳切,带着朋友间真挚的关心和一点为兄弟说情的意味。
林见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心里却有些复杂。
原来,在别人眼里,顾承舟是这样的。不容易,性子冷,不懂表达,但心眼好。
这些话,似乎印证了她这两天来某些模糊的感触。也让她对沈锐和程昱这两个朋友,多了一丝好感。他们是真心为顾承舟着想。
“沈先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林见清开口,声音平稳,“我会……看着办的。”
她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锐似乎也不指望她立刻表态,见她听进去了,便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行,嫂子,我们先走了。承舟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送走沈锐和程昱,林见清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里间的门还关着。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动静。
她想起刚才沈锐的话,想起顾承舟那抹罕见的笑意,想起他此刻可能需要面对的、最私密也最无奈的狼狈。
心里那片冰原,似乎又在无声地消融着。只是这一次,融化的速度,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措。
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医院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搞钱……好像不再是唯一能让她感到踏实和拥有主动权的事情了。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改变。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