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亲眼确认他好一点。

仅此而已。

温热的鸽子汤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些，连带着苍白的面容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点极淡的生气。顾承舟半靠在床头，看着林见清有条不紊地交代李叔注意事项，看着她将保温桶盖好，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里的东西是否齐全。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平和，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疏远的客套，就像……就像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家属”，在做着理所应当的分内事。

这个认知，让顾承舟心里那潭死水，又泛起了几圈微澜。他看着她收拾停当，准备离开。

“顾承舟，”林见清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你还是要多休息，身体是第一位的。公司的事情尽量放一放，晚上早点睡。医生也说了，恢复需要时间和耐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明天上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会，不能不去。下午我再来看你，顺便让李叔回去休息一下，好吗？总是熬着，身体也吃不消。”

她考虑得很周全，连李叔的轮换休息都想到了。

李叔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没事的太太，我晚上在这边沙发上能休息，不累的。我可以24小时照顾少爷，您放心去忙。”

林见清转向李叔，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辛苦李叔了。医院这边有餐，您自己也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照顾他。”她的笑容真诚，语气里带着对长辈的尊重和关切，完全没有传说中被宠上天的大小姐那种骄纵或颐指气使。

顾承舟静静地看着她。夕阳西下时她安抚他的温柔，此刻她对李叔的周到细心，都与他印象中那个或是小心翼翼、或是尖锐愤怒的林见清截然不同。她似乎……有很多面。而此刻展现的这一面，让他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熨帖。

“那我先走了。”林见清最后看了顾承舟一眼，眼神平静，“顾承舟，好好休息。”

顾承舟张了张嘴。他想说“再见”，想说“谢谢”，可这些寻常的、简单的字眼，在他喉咙里打转，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看着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见清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对他和李叔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李叔送完林见清，走回床边，看着自家少爷依旧盯着门口方向、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念叨起来：“少爷啊……夫人对您，是真不错。细心，周到，也没什么架子。刚才炖汤看火，收拾东西，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惦记着我这老头子吃饭休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式的埋怨和劝导：“可是您怎么……都不跟夫人多说两句话呢？人家忙前忙后，关心您，您起码……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别太辛苦，这些总该说一句的。您是男人，是丈夫，得学着说这些啊。”

顾承舟的目光从门口收回，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叔的话，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学着说这些……

关心的话，感谢的话，叮嘱的话。

他好像……真的不会。

或者说，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有必要，对林见清说这些。

他们的婚姻，始于冰冷的协议，维系于各自的家族利益。他习惯了划定界限，保持距离，用沉默和冷漠将自己包裹起来，也将她隔绝在外。他以为这样是最清晰、最安全的方式。

可今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听着李叔的念叨，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在缝隙底下，蠢蠢欲动，带着陌生的暖意和……一丝迟来的、清晰的悔意。

他是不是……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她最初小心翼翼的靠近，错过了她努力维持体面的尝试，甚至错过了她愤怒爆发背后，那些真实的委屈和孤独。

而现在，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她却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平和而坚定的姿态，回到了他身边，做着“家属”该做的事，说着“家属”该说的话。

而他，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路上小心”都说不出口。

顾承舟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右腿的石膏传来沉闷的胀痛，但此刻，心里的某种滞涩和钝痛，似乎比腿伤更清晰。

他得……好好想想。

想想这段婚姻，想想林见清，也想想……自己。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