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清醒，体征平稳，手术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对林见清说道，“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恢复和复健。骨折本身需要时间愈合，考虑到病人的特殊情况——右腿本身肌力差、循环不好，左腿也基本没有活动能力——恢复期会比一般人更长，过程也可能更缓慢，出现并发症的风险也相对高一些。”
医生顿了顿，看向林见清，语气严肃了些：“家属和病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术后早期要绝对卧床，右腿严禁负重和主动活动，但需要定时帮他做被动的脚踝泵运动和轻微被动屈伸，哦，主要是石膏外面的踝关节和髋关节，预防关节僵硬和肌肉进一步萎缩，也能促进血液循环，降低血栓风险。另外，要特别注意预防褥疮，最少每隔两小时要帮他翻身一次，注意检查腰骶部、足跟这些受压部位的皮肤情况。翻身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护好骨折的右腿，动作要慢、要稳，最好有两个人协助。”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饮食注意事项，比如多摄入高蛋白、高钙、易消化的食物，注意疼痛管理，要按时给药，不要强忍，以及后续复查、开始物理治疗的时间节点。
“家属要辛苦一些，多鼓励病人，保持乐观心态很重要。”医生最后说道，对林见清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病房。
家属。
这个称呼落在林见清耳朵里，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新鲜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我是他的家属。法律意义上，是的。但在这之前，这个词从未如此真实地与她和他联系在一起过。
她正默默消化着医生的叮嘱，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敦厚、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行李包。他穿着朴素的夹克，动作却透着一股干练和小心翼翼。一进门，他的目光就急切地投向病床上的顾承舟，看到他醒着，明显松了口气，眼圈却有些发红。
“先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李叔。”顾承舟看到他，苍白疲惫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神色。这位是从小照顾他起居的李叔，在他因为腿疾需要大量协助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李叔几乎是半个父亲般的存在。后来顾承舟越来越独立，坚持自己处理绝大多数事情，李叔便留在了顾家老宅，但顾承舟对他始终敬重有加。
跟在李叔身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私立高中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和顾承舟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加灵动鲜活。此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一看到病床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的哥哥，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哥！”女孩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几步就冲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是紧紧抓住了顾承舟放在身侧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怎么搞的啊……疼不疼啊？吓死我了……”
这是顾承舟的妹妹，顾惜。林见清在婚礼上见过一次，当时小姑娘作为伴娘，全程乖巧又带着点好奇地打量她这个新嫂子，但后来几乎没有接触。
顾承舟看到妹妹哭成这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不耐，更像是一种无奈和心疼。他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妹妹的手，声音虽然沙哑，却放得很柔：“惜惜，别哭。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过阵子就好了。”
“哪里没事！都打石膏了！”顾惜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周嫂都跟我说了……你最近都不好好吃饭睡觉……是不是因为……”她的话没说完，目光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站在床尾的林见清，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尚未完全明晰的控诉和委屈。
林见清心里明了。顾惜大概是听周嫂说了些什么，比如哥哥状态不好可能与她有关，比如她那天离家出走……小姑娘心疼哥哥，难免会对她这个“罪魁祸首”有些怨气。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顾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李叔：“李叔，您来了。周嫂回去准备晚饭了，晚上会过来。这边……”
李叔连忙放下东西，对林见清客气地躬身：“太太，我来照顾先生就好。您辛苦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他显然已经从周嫂那里知道了林见清在这里守了大半天。
顾承舟的目光也转向了林见清。他刚才醒来时有些混乱，此刻才完全清醒地意识到，是她在这里，守着他醒来，替他回应医生，甚至……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安抚他。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对李叔说：“李叔，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先生您好好躺着。”李叔连忙摆手，又看向林见清，“太太，您看……”
林见清知道，李叔来了，自己这个“家属”似乎可以退居二线了。而且顾惜也在这里，他们兄妹大概有话要说。
她看了一眼顾承舟，他正被妹妹拉着问东问西，虽然表情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份面对亲人时才有的、极其细微的柔和，是她从未见过的。
“好，李叔，那就辛苦您了。”林见清点了点头，又对顾惜说，“惜惜，好好陪陪你哥，但别让他说太多话，他还需要休息。”
顾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见清没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包，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被家人围绕、似乎终于卸下些许冰冷外壳的男人，转身轻轻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柔和而安静。
家属……
她慢慢走着，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也许，从今天开始，这个称呼，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法律名词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