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仿佛被拉长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林见清维持着那个守夜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动过。她的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渐斜的日光上，时而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里间病床上。顾承舟依旧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时紧时松，偶尔会发出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有那么一两次，她似乎听到他含糊的呓语里，夹杂着“林……”或者“见……”，但声音太轻，转瞬即逝，淹没在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里。

他叫我吗？林见清凝神细听，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不太可能吧。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大概只是听错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发音相近的词。他们之间，还没到那种在病痛中无意识呼唤对方名字的地步。

她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窗外，看着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染上黄昏特有的、暖金色的余晖。

就在这光影交替的静谧时刻，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压抑的闷哼。

林见清立刻转过头。

顾承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麻醉和深度睡眠带来的迷雾尚未完全散去，加上他本身有些近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病房冷白的天花板和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光晕。右腿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让他不受控制地又哼了一声，意识被这疼痛拉扯着，迅速回笼。

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影。

林见清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床边。逆着光，她的轮廓在他尚未完全聚焦的视野里有些模糊，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声音，让他瞬间辨认出来。

“顾承舟，你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别着急，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大夫。”

是林见清。

这个认知让顾承舟的脑子“嗡”了一下，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怎么会在这里？周嫂呢？还有……他的腿！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立刻伸手去抓身上的被子，想要把那打着石膏、形状怪异、暴露在外的右腿盖住，连同被子下那几乎无形的左腿一起，严严实实地遮起来。动作因为刚醒的虚弱和急切而显得笨拙，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抽痛，让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别动！”林见清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制止的意味，但语气却奇异地柔软了下来，是她从未对他使用过的、近乎安抚的口吻。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胡乱抓扯被子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医生说你现在右腿不能乱动，骨折了，骨头刚固定好，要移动也得非常小心，需要有人帮忙。”她看着他因为疼痛和慌乱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耐心，“打石膏是会很胀很闷，腿也不能弯曲，我知道很难受。你辛苦忍一忍，好吗？等过几天消肿了，会好一些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林见清自己说完都有些怔忪。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有对他此刻脆弱模样的愧疚，她想过，如果不是她那天的爆发，他或许不会状态那么差，或许就不会在浴室摔倒，有看着他疼痛而无力的、莫名其妙的心疼，还有一种混杂着责任感和……某种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的、更柔软的情绪。

那个让她愤怒、让她觉得被羞辱的股权转让合同，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脚受伤时，坐在轮滑办公椅上那三天度日如年、行动不便的烦躁和挫败。那还只是暂时的、轻微的。

而他，要面对的是更漫长、更艰难、且叠加在原有残疾之上的恢复期。

顾承舟被她按住手，又听到她这番完全出乎意料、与他认知中那个愤怒指责他、决绝离开的林见清截然不同的话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停止了挣扎，目光愣愣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病房里柔和的暮色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柔和的眉眼。她的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疏离、小心翼翼，或是那晚的愤怒和失望，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关切和……温柔的神色。

温柔。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忘了要去遮掩自己不堪的腿，忘了疼痛，也忘了他们之间那些冰冷的协议和最近爆发的冲突。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看清她眼底那份真实的、不掺杂质的关切。

“……谢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见清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却不再有任何隔阂和距离感的笑容。

“不用谢。你先别说话，刚醒，嘴唇都干了。周嫂回去给你炖汤了，晚点就送来。我先给你倒点水，抿一抿，润润嗓子，顺便叫医生过来看看，好吗？”

她语气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说完，便转身去倒水，又按了呼叫铃。

顾承舟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碌而轻柔的背影，看着她将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看着她低声和匆匆赶来的医生交流他的情况……

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结着厚厚冰层的冻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开了一小片。

……

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了顾承舟的瞳孔、反应、伤口和体征，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顾承舟虽然声音沙哑，回答得有些吃力，但思路清晰，对答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