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街灯的光晕也浸染得模糊不清。林见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人行道上,起初是麻木的,后来是火辣辣的疼,再后来,那疼痛变得尖锐,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和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爆发。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让她打了个冷颤,也终于止住了那汹涌而出的泪水。眼眶和脸颊都干涩紧绷,心口却像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落落地灌着冷风。
她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路边,看着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脚底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站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顾承舟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又似乎带着一丝被她怒火惊住的错愕的脸,是他那句平静却像刀子一样的“你不是很缺钱吗”,是自己那些不管不顾、倾泻而出的控诉,和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分居”。
她当初主动同意联姻,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小顺遂,被父母宠爱,被周围人喜欢,学业、工作、人际关系,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挫折。她阳光,开朗,情商高,善于解决问题,总能把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婚姻也是一样,哪怕始于利益,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用心,总能找到一种让两个人都舒服的相处方式,把日子过得至少……不那么糟糕。
她错了。错得离谱。
顾承舟不是那些可以被她笑容和善意打动的客户或朋友。他是一堵冰墙,她所有的靠近和尝试,得到的只有反射回来的、更深的寒意。他甚至吝啬于给予最基本的、属于丈夫的尊重和关怀,却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用最傲慢的方式,砸下巨额财富,试图“解决”她这个“麻烦”。
她一辈子在人际关系上还从无败绩,满心以为什么样的婚姻都能被她过得有声有色。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能靠努力和情商来化解。有些人,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
一切都太晚了。
离婚?那纸协议像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两家的利益,也锁死了她的退路。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她坚持离婚,会给父亲的公司、给林家带来怎样的动荡和打击。当初是她自愿跳进来的,现在,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能早点开始“搞钱”,建立起足够强大的个人资本和事业,父亲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迫切地需要借助顾氏的联姻来稳固局面?她是不是就能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段冰冷窒息的关系里,进退维谷?
这个假设让她心头更添了一层苦涩。可惜,没有如果。
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低头看去,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能看到白皙的脚底已经磨破了皮,沾着灰尘和细小的砂砾,渗出点点血丝。
真狼狈啊。林见清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还好……带了手机出来。
她有些麻木地想着,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狼狈的脸。
她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定位,呼叫。
等待的几分钟里,时间格外漫长。夜风更冷了,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单薄的家居服根本无法抵御寒意。脚底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终于,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市区的公寓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赤着的、沾着污渍的脚上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启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暖和,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寂静。林见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像一场褪色的、与她无关的梦。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密码锁“嘀”的一声打开,她推门进去。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的,温馨,舒适,充满了生活的痕迹。书架上摆着她爱看的书,沙发上扔着柔软的抱枕,窗台上养着几盆蓬勃的多肉植物。
这才是她的地盘。她的,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终于不再强撑。脚底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心里的钝痛也毫不逊色。
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在只有自己的、安全的黑暗里,任由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顾承舟,也不是为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满怀希望、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天真又骄傲的自己。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必须继续“搞钱”,必须变得更强大。
但今夜,就让她暂时躲在自己的壳里,舔舐伤口,悼念那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彻底死去的,关于婚姻的幻想。
第二天,阳光透过公寓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林见清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脚底传来的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出来。两只脚底板都惨不忍睹,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周围红肿一片,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神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尝试着把脚放到地上,刚一受力,钻心的疼立刻让她缩了回去。看来今天是别想正常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