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手机,开始给助理和各个项目合作方发消息,解释情况,将今天所有需要外出的会议全部改成了线上视频。好在现在通讯发达,大部分工作都能远程处理,只是效率难免打些折扣。
忙活完这一通,她才拖着伤脚,一点一点挪到卫生间洗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踩在刀尖上。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有些浮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上午,闺蜜拎着药膏和一堆吃的过来看她。看到她那副惨样,尤其是那双惨不忍睹的脚,闺蜜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林见清,你这是去参加铁人三项了还是怎么着?昨晚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林见清坐在轮滑办公椅上,被闺蜜推到客厅沙发边,苦笑着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说,当然,略去了那些关于婚姻最不堪的细节和顾承舟具体的言行,只说是吵架后气昏头跑出去,忘了穿鞋。
闺蜜一边给她涂药,一边听得眉头紧皱,满脸心疼和不忿:“顾承舟他……他就这么让你跑出去了?也没追出来?清清,看你这样,我……”她顿了顿,涂药的动作更轻了些,声音低下去,“我已经开始恐婚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见清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在朋友面前再崩溃一次。“没事,是我自己冲动。脚过两天就好了。”
送走忧心忡忡的闺蜜,公寓里又剩下她一个人。药膏凉丝丝的,暂时缓解了一些灼痛感,但行动不便带来的麻烦才刚开始。
她想倒杯水,得坐着办公椅滑到厨房,再小心翼翼地单脚站着去够水壶。想拿份文件,得一点点挪到书房门口,再滑进去。午饭叫了外卖,取个餐都费劲。去洗手间更是挑战,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龇牙咧嘴的疼痛。
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那张带轮子的办公椅上。用一只稍好一点的脚后跟蹬地,笨拙地在公寓有限的空间里滑来滑去。起初很不习惯,动作生涩,还差点撞到茶几。但慢慢地,她掌握了一点技巧,知道怎么用腰腹和手臂配合,能滑得更稳当些。
就这么滑了一整天,处理工作,回复消息,偶尔停下来,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傍晚时分,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滑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手里提着菜,或者牵着孩子,走向各自的归处。
脚底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提醒着她此刻的不便和昨夜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顾承舟已经这么不方便了二十多年了。
他不是偶尔脚磨破,而是双腿残疾,肌力丧失,行动完全依赖轮椅。他每一天,每一刻,都生活在这样的“不方便”里。
取东西,移动,去任何地方,处理生活中的无数琐事……他都是怎么过的?
那些她今天才真切体会到的、因为行动受限而产生的细小挫败感和繁琐,对他而言,是早已习惯、甚至融入骨髓的日常吧?
他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掌控力,才能将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才能在别人面前维持着那份无懈可击的、近乎孤傲的从容?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在别墅里看到过任何属于轮椅使用者的不便之处。所有的门都足够宽,地面平整,有方便的无障碍坡道和电梯,家具的摆放似乎也考虑到了轮椅的通行。就连周嫂,似乎也受过专门的培训,知道如何协助而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这背后,是顾承舟多少年的习惯和规划?是他怎样将这种巨大的“不方便”,消化、适应、并最终用强大的自律和物质条件,将其影响降到最低的过程?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她心头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堆积的厚重阴霾。
对他的怨气,似乎……真的少了一些。
不是原谅了他昨晚的冷漠和之前所有的疏离,也不是认同了他用钱解决问题的粗暴方式。而是,在对他所面对的、长达二十多年的、她今天才窥见一角的现实困境,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
理解了他的孤傲背后,可能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
理解了他的冷漠疏离,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对可能到来的同情或异样目光的本能抗拒。
甚至,理解了他那句“习惯了一个人”——在漫长的、需要克服无数身体不便的岁月里,或许“一个人”才是最安全、最不会带来额外负担的状态。
这个念头让林见清心里五味杂陈。她暗骂了自己一句:林见清,你可真没出息。被人用钱砸脸,赤脚跑出来,脚磨成这样,结果就因为自己体验了一天“残疾生活”的不便,就开始替他找理由、心软了?
可是……那一点点滋生的理解,又如此真实,无法忽视。
她坐在窗边的办公椅上,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脚底的疼痛依旧,心里的郁结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算了。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搞钱吧,还是。
理解归理解,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经济独立,拥有随时可以离开的底气和选择权,才是她现在最该做的事。
她操控着办公椅,滑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公寓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轮子偶尔在地板上滑动的轻微声响,规律而坚定。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