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痕迹,在顾承舟的脸上并未留下太多憔悴,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比往日更沉,更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积蓄着未明的涡流。
他没有去公司。早餐时,他独自坐在餐厅的长桌一端,慢慢地喝着咖啡。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座位,又掠过客厅里那些虽然被周姨打理得生机勃勃、却始终带着一种“客居”审慎感的绿植和鲜花。
这个房子,很大,很空,装修和家具都是按照他婚前惯常的、冷硬而简约的审美置办的。林见清搬进来半年,除了那间被她改成书房的储藏室,除了客厅角落那个她常坐的沙发,除了餐桌上那瓶没有浓烈香气、又被自然淘汰替换掉的花,以及那几盆散落在不同角落的绿植,属于她的痕迹,少得可怜。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会弹琴。那一声孤零零的中央C,像一个试探的音符,轻轻叩响过这房子的寂静,然后迅速消散,再无下文。
她有自己的公寓,在市区。那里大概才是她感觉自在的地方。回这里,更像是完成一项名为“婚姻居住”的合同义务。
这个认知,让顾承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天夜里那些翻涌的思绪,那些迟来的、关于“责任”和“疏忽”的钝痛感,在此刻的阳光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令人不适。
他放下杯子,操控轮椅回到书房。没有处理堆积的文件,而是拿起了电话。
下午,林见清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正在自己的临时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刚收到的投资条款清单蹙眉思索。看到来电显示是“陈律师”,她愣了一下。
又是他?股权协议?
她接起电话,语气克制:“陈律师。”
“林女士,下午好。抱歉再次打扰您。”陈律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专业平稳、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调子,“受顾承舟先生委托,关于之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有一些补充和调整,需要与您沟通。”
补充和调整?林见清眉头蹙得更紧。“请说。”
“顾先生指示,在原协议转让‘恒源科技’百分之五股份的基础上,追加转让百分之五的股份。也就是说,新的协议,将转让总计百分之十的‘恒源科技’股份至您名下。其他条款不变,依旧是无条件赠与。”
百分之……十?
林见清彻底愣住了。恒源科技百分之十的股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文数字般的财富,意味着她在顾氏这个核心新兴板块里,将拥有不容忽视的话语权。这已经不是“补偿”或者“应得的一部分”可以解释的了。
“陈律师,”林见清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紧,“顾先生……有说明原因吗?为什么突然追加?”
“这就是我要进一步转达给您的。顾先生没有提供具体原因,但是特别强调,是赠与,请您安心签字。”陈律师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只指示我准备新的协议,并尽快与您沟通签署事宜。新的协议文本我已经准备好,如果您方便,我可以现在送过去,或者您指定地点。”
林见清靠在椅背上,觉得呼吸都有些滞涩。顾承舟到底在想什么?用冷漠和忽视打一巴掌,再用5%的股权给个甜枣?现在甜枣分量加倍?用这种简单粗暴、近乎砸钱的方式?
她感到一阵荒谬,以及一种被彻底物化的不适。
“陈律师,”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协议我暂时不能签。我需要……和顾先生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林女士。协议我会为您保留。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与顾先生沟通后有了决定,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林见清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投资条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冰。
顾承舟,你到底要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什么?
一场可以用不断追加的股份来维持表面平衡的商业并购吗?
她想起自己最近为了“搞钱”而奔忙的种种,想起在昆明集市放弃买花、转而挑选菌菇时那种微妙的心情,想起拍下那对袖扣时的掂量……
这一切,在他这百分之十的股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钱给够了,一切问题,包括他那缺失的“丈夫责任”,包括他们之间冰冷的距离,就都可以解决了?
林见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
她不会签的。
一次不会,两次更不会。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顾家的钱。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得到的钱。
她需要和顾承舟谈一谈。必须谈一谈。
哪怕,那可能又是一场鸡同鸭讲、无疾而终的对话。
她拿起手机,找到顾承舟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也整理……该如何面对这个似乎永远在她预料之外的“房东”先生。
夜色初临,别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林见清坐在客厅角落那张她最常待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却冰凉。她回来得很早,特意等在这里。下午陈律师那通电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那些酝酿了半年的委屈、不解、憋闷,混杂着最近忙于“搞钱”却在他天价股份面前显得尤为可笑的无力感,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坝。
她反复在心里排练着要说的话,试图冷静、客观、条理清晰地和他“谈一谈”,划定界限,明确彼此的权利和义务,至少,让他停止这种用钱砸人的羞辱方式。她甚至想好了,可以提出经济上AA,或者明确一个“顾太太”活动经费的额度,由她管理,定期报备,总之,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大门被推开。
顾承舟操控轮椅进来,玄关的灯光将他挺括的身影拉长。他似乎没想到林见清会在客厅,更没想到她是这种正襟危坐、明显在等他的姿态。目光触及她时,他操控轮椅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然后缓缓滑入客厅,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