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单身派对设在一家会员制的高层酒吧,视野极佳,能将城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不至于喧闹到无法交谈。
顾承舟到得不算早。他被侍者引到预留的卡座时,他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做投行的沈锐——已经喝过一轮,看到他,立刻夸张地挥手。
“哟,咱们顾大少终于舍得从工作和……嗯,新婚生活中抽身了?”沈锐挤眉弄眼,给他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
顾承舟操控轮椅在空位停下,接过酒杯,没喝,只放在面前的矮几上。“少废话。程昱呢?”
“里面接电话呢,准新娘查岗,常规流程。”
话毕,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他的另一位发小——做律所的程昱。
程昱坐下,则推了推眼镜,笑得温和些:“能来就好。还以为你又要拿‘忙’搪塞我们。”
沈锐笑嘻嘻地凑近些,“说真的,承舟,新婚燕尔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跟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不一样了?”
顾承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回甘。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河,语气平淡无波:“联姻而已,能怎么样。”
沈锐和程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顾林两家的联姻,圈子里的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利益捆绑远大于感情结合。
“也是,”程昱点点头,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婚姻这事儿,想想就可怕。你看看我,”他指了指自己,“还没结呢,光是筹备婚礼,就已经花钱如流水,感觉身体被掏空。等真结了婚,估计零花钱还得被砍掉一半。以后啊,就指望你和沈锐多请客了。”
顾承舟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程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结婚为什么要花钱如流水?”
他问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话音落下,卡座里安静了两秒。
沈锐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顾承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靠,顾承舟,你不是吧?”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音量都拔高了些,“你、你连你自己的婚礼花了多少钱都不知道?你们顾家真是……有钱任性到这种地步?”
顾承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婚礼?那是双方家族和婚庆团队操办的,他只需要在指定时间出席,走完流程。具体花费,自有助理和财务部门对接处理,他从不过问细节。
“婚礼是家里在办。”他简单解释了一句,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不止婚礼啊,大哥!”沈锐一副痛心疾首、仿佛在教幼儿园小朋友的表情,“首先,彩礼!那是大头!虽然你们这种家庭可能不叫彩礼,叫‘聘礼’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也是实打实从你们家账户流到林家的啊!数字肯定不小!”
顾承舟沉默。这个他知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数目和流程,也是父亲那边一手安排,那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资产交割和契约凭证,是协议的一部分。
“然后呢?”程昱也加入了“科普”行列,语气带着准过来人的唏嘘,“结了婚,你是不是得每月给你媳妇交钱?养家啊!家用、她的开销、人情往来……就算你媳妇自己有钱,那你作为丈夫,总不能一毛不拔吧?有的人,那可是工资卡全部上缴,每个月就看老婆心情领点零花钱。难道你……不用给林见清交钱?”
最后那个问句,程昱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顾承舟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不用给林见清交钱?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思维深潭,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结婚半年,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经济上完全是两条平行线。他支付别墅的所有开销、佣人薪水,提供住处和基本的饮食。而林见清的一切个人花费——衣物、化妆品、车子、社交——从未向他张过口,他也从未主动给过。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模式。清晰的界限,互不干涉,尤其是金钱上。
可沈锐和程昱的话,却指向了一种更普遍、或者说,更“正常”的婚姻经济模式。那种模式里,丈夫需要“养家”,需要给妻子“钱”,这是一种责任,或者说,是一种……纽带?
而他,似乎完全跳过了这个环节。
是因为联姻吗?因为双方家庭势均力敌,所以不需要这种世俗的金钱纽带?
还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就将林见清彻底排除在了他的责任范围之外?只将她视为一个必须存在的、名为“顾太太”的符号,而非一个需要被供养、被照顾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顾承舟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他想起那份被林见清拒绝的股权转让协议。他当时给出的解释是“应得的一部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图用巨额财富一次性买断某种关系的粗暴做法,而非持续的、日常的“给予”。
他又想起那碗菌菇汤,和她从云南寄回的菌菇。那是她“给”他的,虽然是以一种极其迂回、几乎不露痕迹的方式。
而他,似乎从未“给”过她什么实质性的、属于丈夫范畴内的东西。
除了这个冷冰冰的、空荡荡的“家”,和那份她不屑一顾的股权协议。
“承舟?”沈锐见他久久不说话,脸色还有些微妙的变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该不会……你真的一分钱没给过你媳妇吧?”
顾承舟回过神,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闪烁的霓虹,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轨迹滑入胃中。
“不清楚。”他最终,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没问过。”
沈锐和程昱再次对视,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点点……同情?
他们这位从小优秀到大的兄弟,小时候琴棋书画,长大后在商业场上叱咤风云,在个人生活上,尤其是感情和婚姻方面,似乎迟钝得有些……离谱。
“兄弟,”沈锐拍了拍顾承舟的肩膀,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有些事吧……可能跟钱多钱少没关系。就是个态度,你懂吧?”
顾承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不出清晰的情绪。
聊了一会,话题很快被带偏,又回到了插科打诨和忆往昔峥嵘岁月。
但顾承舟却有些心不在焉。沈锐和程昱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原本密不透风的心防里。
婚姻……除了协议和责任,除了冷冰冰的利益交换和距离保持,难道还需要一些别的、更琐碎、更世俗、也更……难以回避的东西?
比如,钱?
比如,持续的、日常的“给予”和“供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适。
他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习惯用清晰明确的规则处理所有关系。而婚姻,尤其是他和林见清的这段婚姻,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变得……模糊起来。
派对散场时,夜已深。司机将他送回别墅。
别墅里一片黑暗寂静。他操控轮椅滑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庭院地灯的光晕透过落地窗,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沙发边几上那盆长势良好的绿萝,扫过餐桌上向日葵早已枯萎、被周嫂换上了新鲜雏菊的花瓶。
然后,他操控轮椅,上了二楼。
经过林见清紧闭的房门时,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