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她大概已经睡了。

他继续向前，回到自己的主卧。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承舟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回响起程昱那句带着诧异和难以置信的话：

“难道你……不用给林见清交钱？”

夜很深了。主卧里一片阒寂，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夜鸟的短促鸣叫。

顾承舟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酒精带来的微醺感早已褪去，只剩下清醒的、甚至有些刺痛的清明。沈锐和程昱那些话，像开启了某个尘封的开关，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这半年的点滴，尤其是关于林见清。

她似乎越来越忙了。

这个认知，以前只是模糊地存在于他的感知边缘。助理偶尔会提一句，太太最近社交活动很多，组了不少局。他听了，也只是“嗯”一声，觉得大概是联姻生活太过沉闷，她需要找些乐子打发时间，或者维持她林家千金应有的社交圈。他从未深究过那些“局”的性质。

现在想来，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他记起有一次深夜回来，看到她书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她后来将客房隔壁的一间小储藏室改成了临时书房，门缝下透出光亮，还有隐约的、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持续到很晚。当时他只以为是她在处理林氏公司的事务。

还有她那段时间频繁的出差，昆明、杭州……以前总觉得是林家生意上的需要。

以及，她身上那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刚结婚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偶尔流露的、被他冷拒后的失落，而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勃勃生气的忙碌。那种忙碌，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找乐子”。

难道……她是在挣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顾承舟的心轻轻一沉。

她缺钱？

林家不至于。那么，是她个人缺钱？

为什么？

联姻时，林家应该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她自己也有工作和收入。按理说，不该如此。

除非……她需要一笔独立于林家和顾家之外的、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并且可能数目不小的资金。

是为了什么？投资？创业？还是……什么别的？

顾承舟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场慈善晚宴。

拍卖环节，她只举牌拍下了一对袖扣。帕拉伊巴碧玺，设计不错，但价格在她那个圈子里，绝对算不上亮眼，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略显保守。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随手拍个东西应付场面，那对袖扣大概是她觉得设计尚可，或许她送给父亲。

可现在，结合沈锐和程昱关于“给媳妇钱”的论调，再回想她拍下袖扣后那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带着点“囊中羞涩”的微妙神情，以及她将袖扣递给他时那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一个迟来的、让他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的可能性，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拍那对袖扣，后来送给自己，但并不是特地为他拍的。

更大的可能是，在那种必须有所表示的场合，以她“顾太太”的身份，不能空手而归。而她，在权衡了自己能负担的价格和拍品的实用性，或转赠可能性之后，选择了那对价格适中、且勉强可以转赠给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男士袖扣。

不是因为想暗戳戳秀恩爱，也不是因为特别喜欢。

仅仅是因为……她拍不起更贵的。

迟钝归迟钝，可顾承舟一向聪明如斯。

他想起，自己在拍卖前，对她说：“等下的拍卖，你看中的，可以举牌。”

他说得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身后有着取之不尽的、属于顾家的财富支撑。他给了她“许可”，却没有给她支撑这份“许可”的、最基础的东西——钱。

他甚至从未想过，她可能需要钱。需要以“顾太太”身份进行社交和履行义务的钱。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段婚姻带来的利益稳固，却从未履行过一段哪怕是形式上的婚姻里，丈夫最普遍、最基础的经济责任。

他让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用着自己的佣人，却让她在需要代表“顾太太”出场时，因为钱而不得不精打细算，拍下一对对她自己“没什么用”、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和维持体面的袖扣。

顾承舟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愕然、迟来的醒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缓慢地渗透开来。

他迟钝地懂了。

懂了沈锐和程昱的诧异。

懂了林见清近来那种充满目标感的忙碌背后可能的原因。

也懂了，这半年来，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是何等的……疏漏，或者说，是何等冷漠地将她排除在了自己的责任范围之外。

他给予这段婚姻的，除了一个法律承认的身份和一栋冰冷的房子，似乎再无其他。

而她，却在用她的方式，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甚至在察觉他的不适时，会迂回地让周嫂煮一碗汤，会从千里之外寄回他可能喜欢的菌菇。

顾承舟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沉闷的回响在寂静中扩散，搅动了沉积已久的冰层。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知道，林见清到底在忙什么。那些“局”，那些出差，到底是在进行怎样的“搞钱”大计。

他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位法律上的妻子，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除了知道她是林家独女，负责林家公司的公关媒体，都说她性格阳光开朗，以及……这半年来在他面前的小心翼翼和最近的逐渐疏离之外，他对她的喜好、她的困境、她的野心，几乎一无所知。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有意无意造成的。

黑暗里，顾承舟久久地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