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破了连日阴雨的沉郁，慷慨地洒进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林见清睡了个好觉。或许是因为昨晚理清了思路，定下了“搞钱”的大方向，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起床，拉开窗帘，金灿灿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庭院里草木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是个好天气。

她换上一身舒适的休闲装，心情不错地下楼。餐厅里，周姨正在摆放早餐，中西式都有，热气腾腾。

“林小姐早。”周姨笑着打招呼。

“周嫂早。”林见清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道，“顾先生呢？还没下来？”

周嫂摆放餐具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声音也压低了些：“先生……还没起呢。林小姐您先吃吧。”

还没起？

林见清拿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顾承舟是个极度自律、近乎刻板的工作狂。无论前一晚忙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必定会准时出现在餐厅，穿戴整齐，开始一天的工作。睡懒觉这种事，似乎从未和他沾过边。

“他……身体不舒服？”林见清想起昨晚在车上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声压抑的轻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周嫂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些许心疼和习惯性的谨慎：“是，一般阴天下雨，先生都会多躺会，身子不爽利”

原来他昨天是真的不舒服。不是累了，也不是厌烦场合。

林见清心里那点因为被他冷淡对待而产生的细微芥蒂，忽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了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大概宁愿忍着不适强撑，也不愿在人前，尤其是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吧。

所以她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沉默以对。

她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今天放晴了，他应该会好受些。

“这样啊。”林见清放下牛奶杯，语气自然地对周嫂说，“那您帮他煮一碗驱寒的汤吧，暖暖身子。就……根据他的口味来，他喜欢喝什么就煮什么。”

周嫂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见清会特意吩咐这个。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好的，林小姐。先生平时喜欢喝点菌菇鸡汤，或者胡椒猪肚汤，驱寒暖胃的。有熬好的，我这就去热着，等先生起来了就能喝。”

“好，麻烦您了。”林见清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的早餐。吐司烤得酥脆，煎蛋火候正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餐桌上，那瓶向日葵依旧开得灿烂。

她吃得比平时慢了些，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被天气左右着身体，不得不放缓脚步。

她想起自己偶尔生理期肚子疼，也会想赖床，会想喝点热乎乎的东西。将心比心，那种时候，大概确实不想多说，也不想被过多关注。

也许，她之前的一些尝试和靠近，方式不对？或者，时机不对？

过了一会，楼上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林见清抬头，看到顾承舟操控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依然盖着毯子，露出黑色鞋尖。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有几缕松散地垂在额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冷冽，只是那份冷冽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未褪尽的倦意。

他操控轮椅滑向餐厅，目光扫过正在吃早餐的林见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停在了他对面往常坐的位置。

“先生早，”周姨连忙从厨房端出一直温着的早餐，还有一碗刚刚盛出来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菌菇鸡汤，轻轻放在他面前，“林小姐特意嘱咐给您煮的驱寒汤，您趁热喝。”

顾承舟正准备拿起餐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面前那碗蒸腾着热气的汤，缓缓移到对面林见清的脸上。

林见清正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如常，甚至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早。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有提汤的事，也没有问他身体怎么样，仿佛那碗汤只是周姨按惯例准备的，而她只是恰好知道并随口提了一句。

顾承舟看着她，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垂下眼睫，看着那碗汤，低声应了一句：“嗯。”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热汤熨帖地滑过喉咙，带着菌菇特有的鲜香和恰到好处的暖意，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萦绕在骨髓里的阴寒湿气。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林见清吃完了自己的早餐，起身：“我吃好了，你慢用。今天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顾承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嗯”了一声。

林见清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餐厅。走过客厅时，她看到那些绿植和鲜花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

她开车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顾承舟喝汤时，那片刻的停顿和深沉的目光。

他大概……不讨厌吧？

至少，没有明确拒绝。

这算不算，室友之间一种……新的、稍微进步了一点的相处方式？

林见清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到前方的路况和今天的工作计划上。

搞钱，才是正经事。

至于其他……慢慢来吧。

日子还长，阳光正好。

林见清的行动力向来惊人。一旦定下“搞钱”这个第一要务，她便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经济独立是尊严的底线，尤其是在这段本就摇摇欲坠、全靠利益和协议维系的婚姻里。她必须尽快建立起足够厚实的个人经济屏障。

好在，她性格阳光，处事爽利，又因为家世和自身能力，在圈子里人缘极佳，朋友众多。从时尚买手、艺术策展人，到科技新贵、投资圈新锐，她都有能说得上话、甚至关系不错的朋友。过去半年困在顾家别墅里小心翼翼，社交几乎停滞，现在她重新主动出击，借着各种由头组局、约咖啡、参加行业沙龙，迅速将之前的人脉网重新编织、激活。

她本就擅长公关和媒体，对信息和资源的嗅觉敏锐。几番交谈下来，她很快锁定了几个潜在方向：一个是与某位做精品文旅的朋友合作，开发面向高净值人群的定制化深度体验项目，她可以负责内容策划和高端客户引流；另一个是与一位专注于新兴消费品牌投资的朋友探讨，能否以个人身份参与某个她看好的、主打健康概念的饮品品牌的早期投资；还有一个，是她自己琢磨的，利用自己在媒体圈积累的资源，尝试做一个聚焦女性职场与生活的短视频内容账号，初期可以先从分享行业洞察和生活方式入手，积累流量后再考虑商业化。

她不再把自己仅仅局限在林氏企业的公关事务上，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创业者那样，白天处理公司本职，晚上和周末则见缝插针地研究市场、撰写方案、与人磋商。忙得脚不沾地，手机几乎长在手上，回别墅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市区的公寓——那是她婚前自己购置的小窝，这段时间反而成了她喘息和加班的后方基地。

说来也怪，在外面，在朋友中间，在谈判桌上，她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言笑晏晏、主意多、感染力强的林见清，仿佛半年的婚姻冷遇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一旦踏进顾家那栋别墅，那股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空气中每一丝情绪变化的状态，就会自动回笼。她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收敛笑声，连呼吸都仿佛调整了频率。只有待在自己那间客房，或者客厅那个被她布置过的角落时，才会稍微松弛一些。

她像一个拥有双重模式的智能程序，在不同的环境里自动切换。

就这样，整整两周，她几乎没在别墅里碰到过顾承舟。有时候她深夜回去，他房间灯已熄；有时候她一大早离开，他或许还未起，或许早已去了公司。他们像是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错开的幽灵。

两周后，因为一个与云南当地特色农产品推广相关的合作项目，林见清需要飞一趟昆明。

行程紧凑，三天时间，要见当地政府文旅部门的人，要考察合作基地，还要和几家潜在的供应链伙伴洽谈。她带着一个小团队，白天马不停蹄，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开会到深夜。

最后一天下午，正事终于告一段落。合作方热情，想安排她去周边景点转转，被她婉拒了。她给团队放了半天假，自己则决定在昆明市区随便走走。

春城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亮。她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花卉市场附近。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鲜花混合的、浓烈而甜腻的香气。看着那一片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花海，她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下意识就想走进去，挑几束特别的，带回去装点房间。

手指刚触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动作却顿住了。

周姨那天欲言又止的话在耳边响起：“先生他……不太喜欢味道太浓的花。”

算了。她收回手，心里那点购物的愉悦淡了下去。不好惹房东不快。虽然她添置的那些绿植和淡香型的花，他似乎默认了，但没必要再三试探底线。那个“随你”的边界，她把握得还算清楚。

她转身离开了花卉市场，心里却有点闷闷的。买花自由都没有了，这合租条约可真够细致的。

没走多远，又看到一个颇具当地特色的野生菌交易集市。这个季节虽然不是野生菌最丰沛的时候，但干货和人工培育的品种依旧琳琅满目。松茸、鸡枞、牛肝菌、羊肚菌……各种形状、颜色的菌菇装在竹篮或袋子里，散发出独特而诱人的山林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