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环节在宴会厅中央的聚光灯下正式开始。
一件件承载着“慈善”名义的拍品被呈上展台,从名家字画、古董珍玩到限量版艺术品、名人私藏,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热烈。林见清坐在顾承舟身侧的主桌,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目光随着拍卖师的介绍和价格的跳动而移动,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结婚半年,她似乎从未花过顾家的钱。除了不用交这栋别墅的“房租”和“伙食费”以外,她的日常开销、置装费、车子保养加油,甚至包括当初婚礼上她这边亲友的接待费用,都是走的她自己的账户。顾承舟从未提过钱的事,她也从未想过要开口。好在自己有工作,收入不菲,林家独女的身份也意味着她从小就不缺钱,私房钱颇为丰厚。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结婚后,就没有再从娘家拿一分钱。但此刻,坐在这场汇集了本市乃至全国顶尖财富人物的慈善拍卖会上,她那点“丰厚”的私房钱,忽然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来这种慈善拍卖场合,总不能空手而归。那不仅自己没面子,林家、顾家的脸面也挂不住。她暗暗吸了口气,迅速在心里盘点了一下自己目前可动用的流动资金,划定了一个她能承受且不至于显得太寒酸的心理价位。
拍卖品一件件过去,有她欣赏但价格早已飙升至她望尘莫及的当代油画,有她完全不懂行情也不敢乱碰的古董瓷器,还有几件珠宝首饰,设计要么过于浮夸,要么不合她眼缘。
直到一对袖扣被呈了上来。拍卖师介绍,这是由一位已故珠宝大师设计的作品,用料是珍稀的帕拉伊巴碧玺和铂金,造型简约而富有几何美感,在灯光下折射出独特的、介于蓝绿之间的电光色泽。起拍价适中。
林见清心中一动。这个好。价格应该在她划定的区间内,设计不俗气,材质也够档次,最重要的是——袖扣是男士用品。她拍下来,转手送给顾承舟,既完成了“捐赠”,东西也不至于浪费在自己手里,在媒体眼里算得上夫妻情深,算是面子里子都兼顾了。
她打定主意,在竞价开始后,谨慎地举了两次牌。竞争不算太激烈,最终,她以一个略高于起拍价、但远低于她心理上限的价格,成功拍下了这对袖扣。
落锤定音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脸上适时露出得体的微笑,接受着周围或真或假的祝贺目光。心里却暗自嘀咕:哎,囊中羞涩,其他要么实在不喜欢,要么太贵拍不起,这个袖扣还算适中,不丢人,也……不出彩,中规中矩吧。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顾承舟。他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展台,侧脸线条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对于她拍下袖扣,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
拍卖会继续进行,高潮迭起。顾承舟作为“启明星”基金的重要推动者,在某个环节被邀请上台做了简短的致辞。他操控轮椅上台,姿态从容,言辞简洁有力,收获了一片掌声。林见清在台下看着,不得不承认,无论私下里多么难以接近,在属于他的领域,顾承舟确实有着掌控全局的气场和魅力。
致辞结束,又经过两轮拍卖,顾承舟低声对助理交代了几句,便示意林见清可以离开了。他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
林见清早就觉得高跟鞋硌得脚疼,闻言自然点头,拿起披肩和手包,跟在他侧后方,再次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走出宴会厅,喧嚣被抛在身后,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林见清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踝。她注意到顾承舟操控轮椅的速度比来时似乎慢了一些,脸色在走廊略显冷白的灯光下,透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唇线也抿得比平时更紧,眉心有着几不可察的蹙痕。
“顾承舟,”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行,侧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是不是不舒服?”
顾承舟像是没听到,目光直视前方,轮椅匀速滑动,没有回答。
林见清顿了顿,不好再追问。也许他只是累了,或者不喜欢这种场合。她沉默下来,跟着他走进电梯,下到车库。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亮。顾承舟靠坐在轮椅里,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抬起,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让林见清无法忽视。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的车流。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安静持续了片刻。林见清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模糊的街景,又看了看旁边闭目不言、明显透着不适的顾承舟。她想起自己拍下的那对袖扣。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小巧精致的拍卖会专用礼品袋,里面装着刚刚办理完交接手续的袖扣盒子。她将袋子递到顾承舟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寂,“你拿去用吧。挺好看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顾承舟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看了看递到眼前的袋子,然后目光上移,落在林见清脸上。他的眼神有些沉,带着一丝未褪的疲惫,还有某种林见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林见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她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是刚才拍卖会上拍的。帕拉伊巴碧玺的,我觉得……颜色和设计,应该挺适合你的。”
顾承舟的眸光微动,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到那个袋子上。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见清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袋子随意地放在了膝上的毯子旁边。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又闭上了眼睛,重新靠回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交接已经耗尽了他此刻不多的精力。
林见清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着,刮开不断落下的雨幕。
她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拍下拍品、完成“任务”而升起的轻松感,不知为何,又悄悄沉了下去。
他只是说“谢谢”。
没有问她为什么拍这个,没有评价好看与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像接受一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般的礼物。
也对,对他来说,大概这真的就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可能,他根本不需要袖扣,或者,他有更好的。
林见清扯了扯嘴角,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被雨水浸润的霓虹光影。
中规中矩的袖扣。
中规中矩的“顾太太”。
大概,这就是她在这段婚姻里,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库的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线将沉默晕染得更加分明。
顾承舟先下了车,操控轮椅径直滑向通往室内的电梯。他的背影挺直,速度如常,仿佛刚才车上那片刻的疲惫和苍白只是林见清的错觉。只是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林见清跟在他身后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光洁的车库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看着顾承舟消失在电梯门后,数字开始跳动,才收回目光,走向另一侧的楼梯。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踢掉那双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细密地敲打着玻璃,汇聚成蜿蜒的水痕滑落。庭院里的地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动作有些慢,带着工作一天又应酬一晚后的真正倦怠。冰凉的卸妆水沾湿化妆棉,擦去眼线、粉底、口红,镜子里那张精致完美的“顾太太”面具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带着疲色、眉眼间却更显清晰的属于林见清自己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慈善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扮演得无懈可击,进退得宜。拍下的袖扣,也算完成了“任务”。可一整晚下来,除了脚疼和心累,还有什么?
哦,还有对顾承舟那短暂不适的、自作多情的关切,以及他接过袖扣时那声平淡无波的“谢谢”。
他将那个装着袖扣的袋子带上了楼,大概会随手放在某个角落,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打开。
林见清拿起护肤水,拍在脸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精神稍稍一振。
算了,不想了。
她走到衣柜前,将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小心地挂好。丝绸的质地依旧柔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件裙子不便宜,是她自己买的。
目光扫过衣柜里其他几件适合正式场合的衣裙,又想起今晚宴会上那些太太小姐们身上动辄六位数起跳的高定礼服和珠宝。
结婚半年,除了住着他的房子,吃着周嫂做的饭,她确实没花过顾家一分钱。车子油费自己加,保养自己做,衣服鞋子自己买,甚至连像样的、能撑起“顾太太”门面的珠宝,她用的也都是自己以前的收藏,或者林家给她的嫁妆里的一部分。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她有自己的事业和收入,经济独立,理所应当。林家也不缺这点钱。
但今晚这场慈善拍卖,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某种现实。在这个圈层里,“顾太太”这个身份所对应的消费水准和社交义务,远不是她目前靠自己的薪资和私房钱能够轻松支撑的。一对中规中矩的袖扣,已经让她暗自掂量了许久。若是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不得不拍且价格更高的拍品呢?或者,需要以“顾太太”名义进行更大数额的慈善捐赠呢?
难道每次都这样精打细算、捉襟见肘?那不仅自己难受,时间久了,恐怕也会引来闲话,质疑顾林两家的实力,或者她这个“顾太太”是否名副其实。
靠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