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与光亮瞬间涌了过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鲜花和美食的馥郁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名利场特有的、热烈而浮华的声浪。正前方,巨大的 LED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精美的宣传片,主题鲜明——“启明星”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启动仪式暨慈善晚宴。
还真是和她猜的一样。林见清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第一次出席一个活动,是到了现场才知道活动主题的。这感觉,有点微妙,像被排除在某个核心信息圈之外。但好在,她下午那些临时抱佛脚没白费。
她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里注入了适度的、对这个崇高主题的认同与关注。同时,她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小半步,与顾承舟的轮椅几乎并行,却又保持着不会显得过于亲密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承舟似乎并未察觉她那一瞬间的细微情绪,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已经操控轮椅,平稳地滑入了那片光影交织的人海。助理和工作人员自然而然地为他们分开了一条通道。
“小顾总,顾太太,这边请。”主办方负责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总,久仰。”顾承舟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自带气场。
林见清也微笑着向对方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体。
接下来,便是密集的寒暄、介绍、握手。顾承舟是今晚的绝对焦点之一,无数人想要与他攀谈,交换名片,表达对“启明星”基金的支持——或者说,是对顾氏未来投资方向的试探。林见清挽着披肩,始终站在他身侧,扮演着完美的女伴角色。她会在顾承舟与人交谈时,适时地递上恰到好处的微笑;会在别人将话题引向她时,用下午恶补的知识,不着痕迹地接上几句,既表达了对基金理念的赞赏,又不会喧宾夺主;还会在顾承舟需要暂时移开视线或处理其他事情时,自然地与对方的女伴或随行人员聊上几句天气、艺术或者慈善本身,缓和气氛。
她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既维护了顾承舟和顾家的体面,也展现了林家应有的素养和见识。不少人投向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和好奇,渐渐变成了欣赏和认可。
中途,顾承舟需要去贵宾室与几位重要的基金会理事进行简短会谈。助理示意林见清可以在宴会厅稍作休息。
林见清点点头,目送顾承舟的轮椅被簇拥着离开,才轻轻松了口气,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走到相对安静些的落地窗边。
窗外,城市夜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迷离而璀璨。宴会厅内的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开,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让有些发干的喉咙得到滋润。
“顾太太?”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见清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士,正含笑看着她。她认得对方,是某家知名投行高管的太太,姓王,在之前的某次行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消息灵通且热衷于慈善社交的人物。
“王太太,您好。”林见清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转身面对她。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王太太走近,目光在林见清身上打量了一下,带着善意的欣赏,“这身裙子很衬你。小顾总真是好福气。”
“您过奖了。”林见清微笑回应。
“早就听说林家千金能力出众,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王太太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熟稔的口吻,“顾家这个‘启明星’基金,势头很猛啊,听说好几个大鳄都表示了兴趣。你们两家这次联手,真是珠联璧合。”
林见清心中了然,知道对方这是在探口风,也想借此拉近关系。她保持着微笑,语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王太太谬赞了。‘启明星’关注青少年科技创新,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只是尽一份心力罢了。具体的事务,主要还是顾总他们在操持。”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基金的意义,又巧妙地将具体细节推给了顾承舟,既不得罪人,也不泄露任何不该泄露的信息。
王太太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最近的慈善风向和某场即将举行的拍卖会,便识趣地离开了。
林见清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倦意。这种场合,说话要拿捏分寸,微笑要控制弧度,连站姿都要时刻注意,比连开八小时会议还要耗神。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酒液,看着金色的气泡缓缓上升、破裂。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侧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些。她转头,发现顾承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轮椅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宴会厅辉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藏青色西装映照得愈发挺括。他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霓虹和宴会厅的碎光,显得比平时要……亮一些?也许是灯光的效果。
“累了?”他开口问,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这个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清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她摇了摇头,将空了的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还好。谈完了?”
“嗯。”顾承舟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维持着完美仪态的神情上逡巡了片刻。“刚才和王太太聊得不错。”
他听到了?林见清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在她与王太太交谈时就回来了,只是没有立刻过来。
“随便聊了几句。”她轻描淡写地说,不想多做解释。
顾承舟没再追问,只是操控轮椅,更靠近了窗边一些,与她并肩望着窗外雨夜中的城市。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同样的风景,却仿佛身处不同的世界。
宴会厅中央,主持人已经登台,晚宴即将进入正式的拍卖和捐赠环节。音乐声也变得庄重起来。
“要过去了。”顾承舟说。
“好。”林见清整理了一下披肩,准备跟上。
顾承舟却忽然侧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挽起的发髻和光洁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等下的拍卖,你看中的,可以举牌。”
林见清再次愣住。
拍卖?看中的可以举牌?用谁的名义?顾家的?还是……她的?
她看向顾承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点解释或暗示。但他已经转回了头,操控轮椅,朝着宴会厅中央预留的主桌位置滑去。
留下林见清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混杂着诧异和莫名情绪的涟漪。
他这是什么意思?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