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别墅重归寂静。
林见清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沙发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小片不起眼的、被沙发阴影覆盖的区域。一点微弱的、有别于地砖和地毯质感的反光,倏地抓住了她的视线。
她顿了顿,弯下腰,凑近了些。
沙发底下靠近内侧的地方,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并不规则,但在窗外透进的月光和室内昏暗夜灯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出那熟悉的、温润的天青色。
林见清的心轻轻一缩。
是那个青瓷瓶的碎片。大概那天周到打扫时,滚落到了沙发下面最靠里的角落,没有被发现。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能穿透房门和走廊,看到二楼尽头那间书房,以及书房里那只收纳着碎瓷的木匣。顾承舟珍而重之将它们收拢的样子,他指尖触碰碎片时几乎凝固的侧影,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碎了就是碎了”,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
几乎没有犹豫,她蹲下身,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碎瓷片从沙发底下够了出来。
碎片落在掌心,冰凉,坚硬,触感清晰。对着光线,能看到釉面细腻的光泽,和她印象中那只瓶子的颜色质地一模一样。很小的一块,不足以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案,但它确确实实是那只瓶子的一部分,承载着顾承舟无法言说的思念和……被她失手打碎的过往。
她捏着那片碎瓷,在床边坐了下来。
该拿它怎么办?
扔了?当作没看见?反正瓶子已经碎了,多这一片少这一片,似乎没什么区别。顾承舟大概也不会知道。
可是……
脑海里又闪过顾承舟看着木匣时那深潭般的眼神。他或许永远不会说,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这只瓶子对他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一片残骸,大概也不该被随意丢弃在灰尘里。
而且……这碎片是因她而遗落在这里的。
林见清站起身,拿着文件走回房间。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太常用的小物件,首饰盒,备用文具,几本旧日记。她腾出一个小小的角落,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柔软的面巾纸,仔细地将那片天青色的碎瓷包裹好,轻轻放了进去。
关上抽屉的瞬间,她心里那点因布置花草而升起的、微弱的亮光和自主感,似乎被这片冰冷的碎瓷压下去了一些。但它也像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锚,将她与那场意外,与顾承舟那份深藏的伤痛,再次无声地连接了起来。不是用股份,不是用冰冷的协议,而是用这样一片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实物。
她洗漱,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那片碎瓷仿佛还在掌心散发着微凉的存在感。
算了,不想了。林见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找机会还给他就是。或者……就让它暂时待在那个抽屉里。至少,没有被当成垃圾扫走。
接下来的一周,工作依旧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新拓展的杭州项目进入紧张的落地执行阶段,各种细节需要敲定,突发状况需要处理,她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在公司待到深夜,连周嫂准备的晚餐都赶不上几次。
那栋别墅,对她而言,越来越像一个提供睡眠功能的酒店。早出晚归,她几乎碰不到顾承舟。偶尔在深夜或凌晨极其短暂的照面,两人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便各自回房。客厅里那些花草,她没再添置新的,但周嫂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会定时浇水打理,让那点绿意和色彩得以延续。
抽屉里的那片碎瓷,她没再拿出来看过,却也未曾忘记。它像一个安静的注脚,提醒着她那场无法真正弥合的裂痕的存在。
周四晚上,她难得没有应酬,准时下班回家。车子开进车库时,她注意到顾承舟那辆黑色的定制商务车已经在了。
她输入密码进门。客厅里,顾承舟竟然在。
他罕见地没有待在书房,而是停在客厅那架施坦威钢琴旁边。轮椅侧对着钢琴,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琴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洁的漆面。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什么。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将他挺直的背影和半边侧脸勾勒得有些朦胧。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朝玄关这边扫来。
林见清换了拖鞋,走进来。“今天回来得早。”她随口说了一句,算是打招呼,语气平常,像对一位不太熟的室友。
“嗯。”顾承舟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粉色的西装套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带着工作一天后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