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清觉得,自己大概又该识趣地离开了。但脚步像被钉住。她看着月光下他沉静的侧脸,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想要看透他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白天那些武装,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那只瓶子……”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顾承舟摩挲扶手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涟漪的东西。
“她很温柔。”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喜欢安静地做这些。这个瓶子,她烧制了很久,釉色试了很多次。”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及他的母亲,提及与工作、与利益无关的私事。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语气也依旧平淡。
林见清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的涟漪。她走近了两步,在离他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对不起。”她再次说,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不再有昨日的激动和今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很抱歉。”
顾承舟看着她。月光下,她卸去了社交场合的铠甲,眼神清澈,带着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昨天那个提出离婚、今天早上那个似乎刻意制造声响的她,又有些不同。
“我知道。”他说,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某种复杂的意味。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知道她的道歉是真诚的,也知道……有些东西,无法挽回。
“股权协议,”林见清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我不会签的。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也不需要那种……补偿。”
顾承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不是什么补偿。”
“那是什么?”林见清追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顾承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她的问题直接而尖锐,不再迂回。
顾承舟的眸光沉了沉,仿佛被她的话刺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下颌线微微收紧。书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林见清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时,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
“林见清,我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林见清怔住。
“我的腿,”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让我习惯了保持距离。婚姻……对我来说,原本也只是协议里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半年,”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习惯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林见清的心湖,激起层层浪涛,却又迅速沉入冰冷的湖底。习惯了一个人。所以,她的存在,她的尝试,她的小心翼翼,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打扰?甚至,是一种需要被“补偿”或“安抚”的麻烦?
心口那点刚刚泛起的酸软涟漪,瞬间冻结。
原来,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只是他早已在自己的世界里筑起了高墙,从未打算让任何人进入,包括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她所有关于“试试看”的念头,所有因看不懂他而产生的困惑和挣扎,在他这句“习惯了一个人”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林见清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这样也好。说清楚了,大家都轻松。”
她看着他依旧背对着她的、挺直却孤寂的背影,月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泽。
“你放心,”她继续说,语气恢复了白天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明朗,“协议我会遵守。顾太太该有的体面和本分,我不会丢。至于其他的……我们就当,合住的室友吧。互不打扰的那种。”
说完,她不再等他回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里那片清冷的月光,和他沉默的身影。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
林见清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也好。
房东与房客,合租的室友。
至少,界限清晰,不必再心存幻想,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讨好。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寂寥的自己。
从今天起,林见清要做的,就是在顾太太这个身份下,找回那个属于自己的、阳光灿烂的世界。
至于顾承舟……
就让他,一个人习惯下去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