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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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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润着庭院里疏朗的草木,也悄悄漫进别墅空旷的客厅。

林见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像一小圈毛茸茸的孤岛,她在岛心,裹着一条薄羊绒毯,膝上摊着本没看进去几页的书。手边的红茶早已凉透,颜色深黯。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熄灭的声响,然后是电子锁开启的提示音。

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投向玄关。

轮椅碾过门槛,平稳地滑入光晕边缘的昏暗地带。顾承舟的身影被光影切割,挺直的肩背和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愈发冷硬。他依旧穿着外出时的深色西装外套,领带一丝不苟,毯子搭在膝上,仿佛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归来,或者,根本未曾脱下这层盔甲。

他操控轮椅向前,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径直回书房或主卧,目光甚至没有向沙发这边偏移一分。

“顾承舟。”

林见清出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有些突兀。她放下书,掀开毯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站了起来。

轮椅停住了。

顾承舟终于转过脸,看向她。落地灯的光斜斜打过来,照亮他半张脸,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沉,看不出情绪。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然后,极快地扫过她站立的姿态,又落回她脸上。

“我们谈一谈。”林见清说。她没穿鞋,微微垂眼与坐在轮椅上的他对视。但她站得笔直,下颌微扬,脸上是白天面对律师时未曾显露的、清晰的坚持。

顾承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潜藏着未知的涡流。他没有表示同意,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某种无声的角力。

林见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她朝前走了两步,走到光线更明亮些的地方,也让彼此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夜风的味道。

“陈律师今天下午来了。”她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波动,“送来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你让他带的那句话。”

顾承舟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像是幻觉。他的唇线依旧抿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更幽暗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林见清继续说,语气克制,但语速稍稍加快,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我打碎了你母亲的遗物,我非常抱歉,那不是钱或者股份可以弥补的。我提出了离婚,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顾承舟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毯子柔软的布料被他捏出细微的褶皱。

“然后你让律师送来那些。”林见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以及被那困惑引出的、更深的不安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顾太太这个身份,就是我赔给你的方式?”

她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顾承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问题,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有些发颤,但她努力压着,“用股份买我闭嘴?让我继续扮演好这个联姻工具的角色,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你觉得‘顾太太’这个头衔,可以像货物一样,用来抵扣我欠你的……债?”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重量。

她紧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灯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那些冷硬的线条没有丝毫软化。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仿佛在审视,在权衡,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电流微弱的嗡鸣,以及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林见清以为他又会像昨天在书房门口那样,一言不发地调头离开时,顾承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林见清预想的要低哑,却依旧平稳,不带什么温度:

“协议你看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回一个。

林见清心头一堵。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不接招,不解释,只在他划定的轨道里运行。

“看了。”她耐着性子回答,“但我不会签。”

顾承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细微。“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林见清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需要?价值数亿的股份,谁会不需要?但她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至少不全是。“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你认为,什么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承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冷漠的探究意味,“离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冰冷而清晰,比林见清自己说出口时,感觉还要决绝。

林见清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是在意这个。或者说,他不能接受由她率先提出这个选项。

“那是昨天……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想到的唯一……”她想解释,却又觉得苍白。事已至此,解释“离婚”二字是不是气话、是不是无奈之举,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关键在于顾承舟怎么看待。

“林见清。”顾承舟打断了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操控轮椅,向前滑动了半尺,更彻底地进入光晕之中。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林见清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那份协议,”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是给你的。与那只瓶子无关,与你昨天说的话,也无关。”

林见清愕然睁大眼睛。

“顾太太这个身份,”顾承舟继续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陈述,“从你签下婚书那天起,就已经是事实,不管怎样,它就在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逼迫自己说出这些他并不习惯的解释。

“那只瓶子,碎了就是碎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涩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板的语调,“它的价值,不在于你能用什么东西来交换或弥补。我母亲的遗物,这世上没有任何等价物。”

林见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难言。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这三个字在此刻如此无力。

“至于离婚,”顾承舟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冰层下的锋芒,“我们的协议,你很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它牵扯的,也不止是我们两个人。”

他说的很现实,很冷酷,却也是事实。那份厚厚的、条款严密的婚前协议,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未经双方家族及董事会同意,不得单方面提出离婚。违者,将面临天文数字般的赔偿和对家族企业的沉重打击。当初签字时,她觉得那是必要的枷锁,如今却成了捆住手脚的铁链。

“所以,”顾承舟总结般地说道,视线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潭仿佛结了一层更厚的冰,“股权,是给你个人的。与婚姻无关,与赔偿无关。你可以看作……这半年来,你作为‘顾太太’,应得的一部分。”

他给出了一个解释。一个看似合理,却依然漏洞百出、无法让人信服的解释。

应得的一部分?他们这半年的婚姻,形同陌路,何来“应得”?又为什么是现在,以这种方式“给”?

林见清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属于“人”的情绪,而不是一台精密计算的机器。但他隐藏得太好了,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与世界,也包括与她,隔离开来。

“我不想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却很坚定,“顾承舟,我不想要你的股份。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微凉气息。

“我们能不能……”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恳求,“不要总是这样?不要总是让律师、让协议、让冷冰冰的东西挡在中间?那只瓶子,我很抱歉,真的。但我昨天说离婚,也不是……不是真的就想立刻结束一切。我只是……”

她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窒息感,那种被困在华丽牢笼里、与一个冰冷的影子做夫妻的绝望和无力。

顾承舟静静地听着。在她靠近时,他的身体有瞬间极其轻微的僵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深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水面依旧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

“林见清,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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