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清拼命消化着陈律师的话,但毫无头绪。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手边投下一小块光斑,温暖明亮,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混乱的心绪。股权转让?百分之五的恒源科技?顾太太的身份就是赔偿的方式?
这些词汇像散落的拼图,彼此之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连接点。她看着茶几上那两份文件,一份厚重,承载着巨额财富的冰冷契约;一份单薄,却似乎蕴含着更难以捉摸的、来自顾承舟本人的意志。
陈律师似乎预料到她的困惑,耐心地等待了几秒,见她确实没有其他反应,才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补充:“顾先生的原话就是这些,林女士。我的任务是将文件和这句话完整、准确地转达给您。”
他顿了顿,从公文袋里取出一支看起来昂贵的钢笔,放在协议旁边。“如果您对协议条款有任何疑问,我可以现在为您解释。转让是无条件的,签字即刻生效。后续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将由我全程跟进办理。”
林见清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律师脸上,试图从那张专业到近乎面具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一丝暗示。但什么也没有。陈律师就像一台精密的人形传真机,只负责传递信息,不负责解读,更不承载任何发送者的情绪。
“我不明白,”林见清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思维清晰起来,“陈律师,顾先生有没有说别的?关于……那只瓷瓶?关于我昨天提出的……离婚?”
她紧紧盯着律师,不放过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陈律师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快得像是错觉。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依旧规整地交叠在膝上:“没有,林女士。顾先生只委托我处理这份股权转让协议,并转达那句关于‘顾太太身份’的话。至于其他事情,”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不在我的委托范围内,我无法代为回答,也建议您直接与顾先生沟通。”
直接沟通?林见清几乎想苦笑。顾承舟要是有意与她直接沟通,何必让律师来?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砸下这么一份天价协议,却对最关键的问题避而不谈?
“这份协议,”林见清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封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如果我签了,意味着什么?接受了这份‘赔偿’?然后呢?我继续做我的‘顾太太’,假装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瓶子,还有我说过的话,就一笔勾销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嘲讽和一丝激动。这太荒唐了。他用他母亲的遗物,给她定了一个她无法用物质偿还的价码,然后现在,又用另一份巨大的物质馈赠,试图把这个价码抹平,或者……覆盖?他想用顾太太的身份,捆绑住什么?还是仅仅为了维持这段婚姻表面上的稳定,继续那场两家都需要、也都忌惮的利益联姻?
陈律师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质问的对象不是他,而是空气。“协议条款本身只涉及股权的无偿转让,不附带任何其他义务或前提条件。签字即表示您接受赠与。至于您所说的‘意味着什么’、‘然后呢’,这属于您个人的理解和与顾先生之间的私事,我无法置评,也无法代表顾先生做出任何承诺或解释。”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严格区分着“委托事务”和“无关事项”,并且牢牢地守在自己的界限之内。
林见清靠在沙发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跟律师是说不通的。顾承舟派他来,就是看中了他的专业和嘴严。他不想谈瓷瓶,不想谈离婚,他只用行动——一份价值连城的协议和一句含义模糊的话——来表达他的态度。
那态度是什么?
是警告?用顾太太的身份提醒她联姻的不可撤销性?
是补偿?试图用股份填补她打碎遗物带来的“损失”和“愧疚”,让她闭嘴?
还是……别的什么?那句“顾太太这个身份,就是你赔给他的方式”,真的只是字面上冷冰冰的债务关系吗?还是包裹在冰冷外壳下,某种极其别扭的……挽回?
不,不可能。林见清立刻否定了后者。顾承舟那样的人,骄傲,孤冷,习惯了掌控一切。他或许会因为母亲的遗物被毁而震怒,会因为她的“离婚”提议而感到被冒犯,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挽回”什么。这更像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发现问题,评估损失,然后给出一个他认为等价甚至超值的解决方案,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
而她,林见清,现在就是他需要解决的“麻烦”之一。
心口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噗地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