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林见清推开别墅大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晕洒下来,将她身后城市辉煌的灯火隔绝。她踢掉脚上七厘米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足弓处传来一阵酸胀的疼。客厅空旷,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朦,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还有中央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嗡鸣。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二楼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漆黑一片。
看来顾承舟还没回来。或者,已经回来,但在他自己的领域,那间带独立卫浴和书房套间的主卧里。这栋别墅是顾承舟的产业,她搬进来,像个获得许可的住客,被安置在二楼的客房。结婚半年,他们真正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算。
今天尤其累。父亲公司的公关危机刚有转机,一场硬仗下来,神经绷了太久。林见清揉了揉眉心,打算直接回房休息。经过餐厅时,眼角余光瞥见中岛台上似乎放着一个保温食盒。
她脚步顿住,走过去。
深灰色的食盒,款式简洁。旁边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管家周嫂端正的字迹:“林小姐,先生说您晚上有应酬,让给您留了汤。温在60度。”
林小姐。
也好,叫顾夫人,她可能还不适应。
林见清扯了扯嘴角。周嫂大概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还试图对她释放些许善意的人,虽然称呼依旧带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至于顾承舟……他大概只是履行一个“丈夫”最程序化的义务,或许还掺杂着对他父亲、对这段婚姻必须维持的表面和谐的某种交代。
食盒里的汤是姬松茸炖鸡,香气被锁住,揭开盖子才幽幽散出来。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盛了小半碗,慢慢喝完。温热的汤水滑过食道,熨帖了少许疲惫,却暖不透心口那点空落。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来电。
“爸。”她接起,声音放柔。
“见清,刚到家?顾承舟在吗?”父亲林振雄的声音透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他还没回。”林见清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缺乏生气的草木,“爸,您别操心我。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多亏了你这次,”林振雄叹了口气,满是欣慰,“要不是你反应快,找到关键人把事情压下去,损失就大了。顾家那边……承舟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林见清实话实说。顾承舟从不过问她家的事,就像她也从不过问顾氏一样。他们像两条平行线,被强行嵌入了同一个框架里。“爸,我们合作归合作,婚姻归婚姻。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又闲聊几句,挂断电话。林见清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知道父亲想问什么,无非是顾承舟的态度,这段婚姻是否有“进展”,能否让两个家族的纽带更牢固些。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五岁的脸,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寂寥。
回到自己那间布置得温馨却终究像是客房的卧室,她卸了妆,洗了澡。湿发披在肩头,她靠在床头,随手拿起平板电脑,处理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某个合作方发来的私人聚会邀请,地点在一家私人艺术馆。
她想起顾承舟似乎对那个艺术馆的馆长颇为赏识。犹豫片刻,她将邀请函转发到了顾承舟的工作邮箱,附上一句简短的话:“顾先生,这个邀请或许你会感兴趣。林见清。”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像一份工作备忘录。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六。林见清醒得晚了些,下楼时,周嫂正在擦拭楼梯扶手。
“林小姐早,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说下午回来。”周嫂汇报道。
林见清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她吃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上。琴身光可鉴人,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长久无人触碰的冷清。她只在刚搬进来时,听顾承舟坐在那里过一次。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天,她半夜口渴下楼,撞见他独自坐在钢琴前。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他没有在弹琴,也没有回头,她也没有打扰,默默退回楼上。
下午,林见清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窝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看书。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屋内依旧寂静。
大约三点,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片刻后,大门被推开,顾承舟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进来。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膝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只露出穿着皮鞋的脚尖,那双脚姿势有些特别,脚心微微相对,脚背稍稍瞥向外侧,脚尖轻轻点在轮椅脚踏上。轮椅是定制的,线条流畅,他坐在上面,腰背挺直,肩线平阔,丝毫不见萎靡。那张脸无疑是英俊的,鼻梁高挺,轮廓清晰,只是眉眼间总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唇线习惯性地抿着,显得疏离又孤傲。
林见清放下书,站起身:“回来了。”
“嗯。”顾承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操控轮椅径直朝着书房方向去。他的双手稳定地转动轮圈,动作娴熟,轮椅平稳无声地滑过地面。。
“顾先生,”林见清忽然开口,“昨天我转发给你的那封艺术馆邀请函……”
“看到了。”顾承舟没有停下的意思,声音平淡无波,“没空。”
“……好的。”林见清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那扇门,她从未被邀请踏足。就像他的世界,对她完全封闭。
傍晚时分,周嫂来问晚餐安排。
“简单做点就好,我没什么胃口。”林见清说,顿了顿,又补充,“顾先生那边,您问他自己吧。”
周嫂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来回话:“先生说不用准备他的,他在书房处理事情。”
林见清独自吃了晚饭。餐厅很大,长桌空旷,她一个人坐在一端,咀嚼声都显得清晰。饭后,她想起一份需要核对的文件还留在客厅的公文包里,便起身去拿。
公文包不在沙发附近。她回想了一下,可能下午顺手放在书房外的小厅桌上了。那小厅连着书房,算是半个缓冲区。
她走过去,果然,公文包在靠墙的边几上。拿起包,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倒了边几上一个细长的水晶摆件。
“啪嚓”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水晶摔在地毯上,没碎,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林见清心里一跳,下意识看向紧闭的书房门。还好,没有动静。她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水晶摆件放回原处。
也许是刚才那一下惊扰了心神,她没留意脚下。后退一步,又绊到了地毯边缘微微翘起的角落。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惊呼噎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手胡乱在空中抓握,指尖擦过边几上另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高、天青色的瓷瓶,造型古朴优雅,釉色温润,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旧梦。
“不要——”
“砰!”
闷响是身体撞上实木边几的声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清厉到让人心尖发颤的锐响!
林见清跌坐在地毯上,尾椎骨传来钝痛,但她完全顾不上,只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天青色的瓷瓶从边几上坠落,在她手边地毯边缘外面的瓷砖上摔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溅开,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瓷,擦过她撑地的手背,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书房的门几乎是在瓷器碎裂的下一瞬就被猛地拉开。
顾承舟的轮椅出现在门口。他的速度极快,脸上惯常的冰冷被一种罕见的紧绷取代,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射向地上那堆碎片,然后才落到跌坐在地、脸色发白的林见清身上。
他的眼神,在触及那些天青色碎瓷的刹那,骤然降至冰点,甚至比冰更冷,冷得裹挟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寒意。那寒意如此尖锐,瞬间刺破了房子里维持了半年的、心照不宣的平静假象。
林见清在他的目光下,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手背的伤口刺痛。
顾承舟操控轮椅上前,停在碎片前。他盯着那堆再也无法拼凑的残骸,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他抬起眼,看向林见清。
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询问,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冷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