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淬着寒,“这是我母亲去世前,亲手做的最后一个瓷瓶。”
林见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背的血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我……”她想解释是意外,想道歉,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痛楚?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类似情绪,哪怕只是细微的一丝。这认知让她心脏像是被那只摔碎的瓷瓶狠狠扎了一下。
顾承舟不再看她,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去捡拾那些较大的碎片。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的不是碎瓷,而是易碎的梦。一片,两片……他将它们拢在掌心,碎瓷边缘锋利,他却浑然不觉。
林见清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笼罩在碎片之上的、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哀恸。那股冷意浸透了他的全身,也浸透了这方空间。
她撑着边几边缘,忍着尾椎的疼痛,慢慢站起来。碎瓷片在她脚边泛着冰冷的光。
喉咙干涩得发疼,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对不起……顾承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很珍贵。”
顾承舟没有回应,依旧专注地捡拾着碎片,侧脸线条僵硬。
林见清闭了闭眼。手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尾椎和心里的某个地方,一起抽痛起来。这半年来所有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所有徒劳的尝试沟通,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孤寂和无力,仿佛都随着这只瓷瓶的碎裂,涌到了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清晰的疲惫和一丝决然。
“我赔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我赔不起。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眼看向她的顾承舟。他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林见清挺直脊背,迎着那冰冷的视线,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豁出去的平静: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书房门口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他们两个是商业联姻,并不是一方有求于另一方,而是强强联合,各取所需,因此双方董事会商定,如果任何一方提出离婚,都将面临天价赔偿。
林见清是邻家独生女,从小是被父母宠大的,虽然林氏集团非常需要这份合作,但如果林见清不愿意联姻,父母绝不会为难她,是她自己,主动说愿意,并且那时候,她并没见过顾承舟。婚姻细节全部敲定,两人才见了一次,只有短短五分钟,两人都很忙,顾承舟是顾氏集团的副总裁,权利仅在他父亲之下,而林见清是林氏集团的公关部主管,负责公关和媒体关系。五分钟,只是走个形式。
顾承舟捏着那片天青色的弧形瓷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看着她,眸底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冰层下燃烧,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极度压抑的宁静。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灌满了沉重的铅。
林见清站在那儿,手背的刺痛和尾椎的钝痛交织,却都比不上心口那股不断下沉的凉意。她在等,等他的回应,哪怕是震怒,是嘲讽,是立刻叫律师来起草协议。这段始于利益、终于陌路的婚姻,或许就该以这样一场狼狈的意外和她的“不识好歹”而告终。
然而,顾承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掌心那些碎片,包括手里那片弧形瓷,轻轻放回了地毯上那一小堆残骸旁边,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然后,他操控轮椅,向后滑了半尺,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房门在她面前,再一次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将她,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离婚”,一起关在了门外。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脚边狼藉的碎片和暗红的小血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更多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她弯腰,忍着痛,尽量仔细地将所有能看见的碎瓷片都捡起来,用茶几上的纸巾包好。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两下,添了新伤,她也只是皱了皱眉。
周嫂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厨房那边匆匆过来,看到现场,倒吸一口凉气:“林小姐!您没事吧?这、这瓶子……”
“我不小心打碎了。”林见清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麻烦您帮忙收拾一下这里,残片……怎么处理,您请示一下顾先生吧。我……回房了。”
她没再看那扇书房门一眼,径直上了楼。
这一夜,别墅里静得可怕。
林见清几乎彻夜未眠。手背的伤口已经贴上创可贴,尾椎的淤青在隐隐作痛,但这些都比不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顾承舟看向碎瓷的眼神,他捡拾碎片时沉默的侧影,以及最后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她知道,那只瓷瓶对他意义非凡。她也知道,“离婚”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对这段婚姻的否定,或许更是对她所代表的林家的一种背弃,一种不顾两家利益捆绑的任性。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却梦魇不断,尽是碎裂声和冰冷的视线。
第二天是周日。林见清起得很晚,下楼时已近中午。房子里依旧安静,周嫂在厨房忙碌,见到她,眼神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顾先生呢?”林见清问,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周嫂小声回答,“走之前……脸色很不好看。”
林见清点点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咖啡。她坐在客厅,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心里。她在等。等顾承舟的回应,等一场必然会到来的、或许不太体面的交涉。父亲那边……她还没想好怎么交代。想到父亲可能出现的失望甚至震怒,她揉了揉眉心。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周嫂去开门,很快引着一个人进来。不是顾承舟。
来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袋,神情严肃而专业。
“林女士,您好。我姓陈,是顾承舟先生的私人律师。”男人走到林见清面前,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
林见清的心猛地一沉。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律师出面,意味着顾承舟连当面谈都不愿意了。
她接过名片,指尖微凉,脸上却维持着镇定:“陈律师,请坐。是顾先生让你来的?关于……离婚协议?”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陈律师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将公文袋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语气平稳无波:“林女士,我受顾承舟先生委托,前来为您送达一些文件。”
他打开公文袋,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林见清面前。
林见清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不是预想中的“离婚协议书”。
标题是:《股权转让协议》。
她愣住,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股权转让协议。她疑惑地抬眼看陈律师。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清晰而平稳地陈述:“根据这份协议,顾承舟先生拟将其名下持有的‘恒源科技’百分之五的股份,无偿转让至您,林见清女士名下。”
恒源科技?林见清知道这家公司,是顾氏集团近几年投资的新兴产业板块,势头很好,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绝对不菲。
“这是什么意思?”林见清蹙眉,完全无法理解,“陈律师,我想你或者顾先生可能搞错了。我昨天打碎了他母亲的遗物,我提出了离婚。他让你送来这个?”她觉得荒谬,甚至有点被羞辱的感觉。用钱来摆平?还是用股份来封口?顾承舟把她当什么了?
陈律师神色不变,又从公文袋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股权转让协议旁边。那是一份补充说明,或者说是——承诺函。
“顾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务必转达给您。”陈律师看着林见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复述着委托人的原话,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先生说——”
“顾太太这个身份,就是你赔给他的方式。”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