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石镇时,天边已泛起青灰色。晨雾浓重,将山峦、林木和脚下崎岖的小径都浸染成一片湿冷的朦胧。周诚和司晓艺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镇子,只沿着徐老爷子指点的、大致向东的方向,在林木和山脊的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徐老爷子给的那个小布包被周诚贴身藏好,那几张残图和那道符,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倚仗。
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伤痛在寒冷的晨雾中更加刺骨。但有了明确的目标——三道川,姓陈的旧相识——和徐老爷子那句“能暂时安顿或指条生路”的话,心里到底踏实了些许。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茫然和绝望。
“三道川……好像听妈妈提过。”司晓艺边走边努力回忆,气息还有些不稳,“她说那边以前是个古道上的驿站,后来衰落了,但有些老手艺人和跑山客还住在那里,民风比较……排外,但也实在。”
“排外不怕,只要能暂时落脚,弄清楚情况就行。”周诚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徐老爷子警告他们身上的“异常”可能被感应,这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好在清晨的山林除了鸟鸣和风声,一片寂静,没有追兵的踪迹,也没有遇到那些诡异的“梦游者”或变异动植物。似乎“地轴”崩溃的影响,在白石镇这边还处于比较初期的、隐性的阶段。
两人不敢停歇,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渴了就喝点冰冷的溪水。徐老爷子给的符,被司晓艺按照吩咐,贴身放在心口位置。那符似乎真有某种效果,戴上之后,她一直感觉到的、那种被无形目光隐隐窥视的轻微不适感,确实减弱了不少。但周诚依旧不敢大意。
翻过两座不算太高、但格外陡峭的山岭,时近正午。雾气终于散开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湿冷的山林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站在第二座山岭的垭口,向下望去,一条宽阔的、结着薄冰的河谷出现在眼前。河谷两侧是相对平缓的山坡,散落着一些开垦过的梯田和零星的房舍。一条土路沿着河谷蜿蜒,通向远处一个规模比白石镇略小、房屋更加低矮古旧的镇子。镇子被三条从不同方向汇入河谷的溪流分割,想必这就是“三道川”名称的由来。
镇子看起来比白石镇更显破败、闭塞,但炊烟袅袅,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沉寂。没有看到检查站,也没有异常的车辆或人员聚集。
“应该就是那里了。”周诚对照着简易地图和徐老爷子的描述,确认了方位。“我们绕到镇子后面,找个偏僻的地方观察一下,等天黑再想办法找那个姓陈的。”
他们沿着山脊,绕到三道川镇子的侧后方。这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向阳坡,散落着一些显然是废弃已久的、低矮的土坯房和倒塌的牲口圈,像是以前镇子扩张时留下的边缘废墟,后来又被遗弃了。其中一个半塌的、带小院的土坯房,看起来相对完整,院子里的野草有被最近踩踏过的痕迹,似乎偶尔有进山的人在此短暂歇脚。
就这里了。周诚检查了一下,房屋主体结构还算稳固,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些干草和兽粪,但能遮风避雨,而且位置隐蔽,视野开阔,既能观察镇子,又便于发生意外时向山里撤退。
两人简单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用找来的干草铺了个简陋的地铺。司晓艺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周诚用破水壶烧了点热水,让她就着热水,慢慢吃了点东西。他自己也疲惫至极,但强打着精神,拿出徐老爷子给的那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
布包里是两张泛黄的、质地坚韧的皮纸,和一道折叠起来的、用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的符箓。符箓的图案复杂古怪,透着一种古老神秘的气息,正是司晓艺贴身放着的那道。
周诚先展开那两张皮纸。纸张很旧,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墨迹线条依然清晰。一张绘制的似乎是三道川及周边更大范围的山川地形图,比他从镇上弄到的那张简易地图精细得多,标注了许多微小溪流、山坳、古道甚至已经湮没的旧村落位置。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解,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类似殓书的变体文字,周诚完全看不懂。但其中一处红圈,就标注在他们现在藏身的这片废弃房舍附近,注解似乎特别长。
另一张皮纸,则更像是一幅示意图,或者说……某种“能量”或“脉络”的流向图!上面用粗细不一、弯曲盘绕的墨线,勾勒出一种类似人体经络或河流水系的网络,网络中心有一个醒目的、标注为“枢”的节点(位置大约在龙山镇野猪岭方向),周围散布着许多小节点,有些标注着“辅”、“眼”、“锁”、“阙”等字样。其中一条较细的支脉,蜿蜒延伸,最终通向了三道川镇子所在的这片河谷,并在河谷中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旁边写着“气聚而散,宜守不宜泄”的节点。而这个节点的位置,似乎就在镇子中心偏北的某处。
这分明是“地脉”或“阵法”网络图的一部分!而且比秦教授那张皮纸地图更加“专业化”,更侧重于能量和气脉的走向!徐老爷子果然藏着一手!他那个师傅,恐怕也不是普通的民间阴阳先生,很可能也是知晓这“镇山锁脉”阵法秘密的传承者之一!
“这图……和秦教授的地图,还有我们在‘地轴真枢’看到的能量流动,好像能对上……”司晓艺也凑过来看,虽然看不太懂文字,但那些脉络走向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没错。看来徐老爷子的师承,很可能和布置这‘七星锁龙阵’的古人有渊源,至少是知道内情的守护者或观察者一脉。”周诚兴奋起来,小心地比对着两张图,“你看,这里标注的‘气聚而散,宜守不宜泄’的节点,可能就是三道川这个位置在阵法中的作用——一个汇聚和缓冲地脉余气的‘池子’,或者‘泄压阀’。所以这里虽然也在阵法影响范围内,但相对稳定,异变来得慢。徐老爷子让我们来这里找姓陈的,恐怕不止是因为他可靠,更可能是因为这里本身就是阵法中一个相对‘安全’的点,而且那个姓陈的,很可能也懂行!”
这个发现让他们精神一振。至少,他们找对地方了,而且对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这图上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注解……”司晓艺指着那张地形图上,除了红圈之外的几处,用淡墨画着的一些扭曲符号,看起来既像文字又像图案,风格与他们之前见过的“钥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抽象、古朴。
周诚仔细辨认,依旧一头雾水。这些符号和注解,恐怕是关键,但不懂就是不懂。
“看来,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姓陈的,他或许能看懂这些。”周诚将皮纸小心收好,连同那道符一起重新包进布包。“先休息,等天黑。”
傍晚时分,两人养足了点精神。周诚再次出去,在附近山坡上找到一种可以食用的块茎,用火烤熟了,勉强填了填肚子。天完全黑透后,他让司晓艺留在藏身处,自己则换上那身沾着油污的工装,揣好徐老爷子给的小布包,匕首藏在袖中,悄无声息地向着镇子摸去。
镇子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街道狭窄曲折,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的房屋低矮古旧,许多已经破败无人居住,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沧桑。夜晚的三道川格外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不知哪家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按照徐老爷子说的,姓陈的住在镇子北头,靠近河边,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是个瘸子,开着一间几乎没人光顾的、兼卖香烛纸钱和修补破铜烂铁的小杂货铺。
周诚很快找到了地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树下果然有一间门脸窄小、门板破旧的小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窗户用报纸糊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铺子旁边,就是黑黢黢、流水淙淙的河道。
他走到铺子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仿佛敲打金属的声音,还有老人含糊的哼唱,调子古怪苍凉。
定了定神,周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敲打声和哼唱声戛然而止。
“谁啊?打烊了!”一个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陈师傅吗?是白石镇棺材铺的徐老爷子,让我来找您的。”周诚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踢踏踢踏、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左腿明显有些跛的、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脸探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周诚。正是个瘸子。
“老徐?他让你来干嘛?”陈瘸子(姑且这么称呼)语气依旧生硬,但眼中的警惕似乎少了一分。
“徐老爷子说,我们遇到了点麻烦,跟山里老辈子的‘东西’有关,让我来找您,说您或许能帮上忙,或者指条路。”周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疲惫,同时微微侧身,让陈瘸子能看清他身后黑暗的街道,表示只有他一个人。
陈瘸子盯着他又看了几眼,特别是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脸色,又用鼻子嗅了嗅(这个动作让周诚心中一凛),然后才让开身子,低声道:“进来吧。把门带上。”
周诚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铺子里比外面更显狭小拥挤,一股混合着香烛、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怪味扑面而来。靠墙是几个歪歪扭扭的货架,摆着些落满灰尘的香烛、纸钱、盐巴、针头线脑等杂货。中间是个旧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锈蚀的工具、零件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工作台旁的地上,还扔着几件待修补的破铜壶铁锅。
陈瘸子走到工作台后的破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坐。说吧,老徐让你们来找我,到底什么事?你们身上的‘土腥味’和‘晦气’可不轻,刚从坟堆里爬出来?”
“土腥味”?“晦气”?周诚心中一动,这陈瘸子恐怕和徐老爷子一样,有某种特殊的感应能力。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陈师傅,我们是从龙山镇那边过来的,确实遇到了不干净的事,跟山里的古祭坛和‘地轴’有关。徐老爷子给了我们这几张图,说您或许能看懂。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陈瘸子看到那个布包,眼神一凝。他拿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深深看了周诚一眼:“龙山镇……‘地轴’……哼,我就知道,那边迟早要出大事。你们进去了?看到什么了?”
“看到它……崩溃了。”周诚如实说,“地动山摇,很多……不该出来的东西,开始出来了。”
陈瘸子的手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徐老爷子当时更加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打开布包,展开那两张皮纸。当看到那张“地脉”流向图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叹息又像呻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