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从溶洞带出的温热。周诚和司晓艺瘫在冰冷的岩石上，连颤抖的力气都几乎耗尽。肺叶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晨光艰难地挤破云层，吝啬地给这片死寂山林涂抹上一层惨淡的灰白。硝烟和焦糊味在微风中飘散，来源正是山下废道延伸的方向，那里隐约的火光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歪斜的黑烟，如同大地溃烂后结出的丑陋血痂。

“能动吗？”周诚嘶哑着问，声音像是沙砾摩擦。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麻木感和刺痛交替袭来。

司晓艺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她撑着岩壁，一点点坐起，每动一下，肋下就传来钻心的疼，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聚起焦距，尽管依旧充满疲惫和惊悸。

周诚也挣扎着起身，查看四周。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陡峭岩坡，下方几十米就是那条几乎被野草吞噬的废道。道旁林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这是一个危险的位置，容易被发现，但也便于观察。

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小心地挪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借着晨光向下望去。废道蜿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刚才有火光和爆炸声的地方，大约在一两公里外的山谷入口附近。现在那里一片死寂，只有焦黑的树木和地面翻卷的泥土，显示着不久前发生的激烈冲突。没有看到人影，无论是追兵还是“梦游者”，或是别的什么。

是连会乾的人清理了那片区域？还是他们和山里的“东西”同归于尽了？

“不能走大路。”司晓艺也挪了过来，低声道，声音虚弱但清晰，“他们肯定在那附近留有眼线，或者……陷阱。”

周诚点头。他们的状态太差了，经不起任何正面冲突。“沿着山坡走，在树林里穿行，尽量保持和废道平行，但不要靠近。如果遇到危险，可以退回废道暂避，或者……利用地形。”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山坡比密林好走一些，又能利用林木掩护。但同样消耗体力，且容易迷失方向。

两人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金属片和纽扣依旧冰冷死寂，裂纹触目惊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墨玉小石温润如初，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似乎比在溶洞磷光下更“踏实”一些。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周诚在附近找到几株认识的、可食用的浆果（酸涩难咽，但能补充一点水分和糖分），又用破铁罐在岩缝滴水的苔藓下接了半罐浑浊的泥水，静置沉淀。司晓艺则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重新包扎自己手臂和肋下的伤处，尽管布条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水染红。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陡峭的山坡，开始新一轮的跋涉。每一步都踏在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上，必须万分小心。晨光渐亮，驱散了部分雾气，但也让山林中昨夜激斗留下的痕迹更加清晰——断裂的树枝，焦黑的弹坑，偶尔可见的深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以及零星散落的、不属于自然界的碎片（弹壳、破布、损坏的电子元件）。

这里确实发生过战斗，而且相当激烈。空气中那股焦糊和硝烟味始终不散，混合着山林本身腐烂和新生混杂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但光芒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有气无力。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这里视野更好，能望见更远的群山和隐约的公路轮廓（可能是县道）。但也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增大。

就在他们准备快速通过这片山脊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不自然的晃动，伴随着压抑的、仿佛野兽濒死的呜咽！

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紧贴着一棵粗大的杉树。周诚握紧了手中那截充当拐杖的、更粗些的树枝，司晓艺也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

晃动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身影猛地从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迷彩服的男人，正是连会乾手下追兵的打扮！但他此刻的样子凄惨无比——满脸血污，一只眼睛成了血肉模糊的空洞，另一只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疯狂。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汩汩冒着血泡。他仿佛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周诚和司晓艺，只是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山下的某个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几秒钟后，他身体一僵，扑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死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追兵，就这样死在他们面前，死状凄惨，似乎遭遇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周诚和司晓艺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们顺着死者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山坡下方，一片被高大杉木和茂密杜鹃遮掩的洼地，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浓，看不真切。但直觉告诉他们，那里有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绕过去，快！”周诚压低声音，拉着司晓艺，准备从山脊另一侧，远离那片洼地的方向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洼地方向的浓雾中，突然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冰冷、残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瞬间锁定了他们！

被发现了！

紧接着，浓雾翻滚，一个庞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无声无息地从洼地边缘的林木阴影中“滑”了出来！那东西的形态难以描述，像是某种巨型爬行动物、腐烂的植物根系和扭曲人形的恐怖结合体，表面覆盖着湿滑粘腻、如同苔藓又像鳞片的物质，颜色是令人作呕的暗绿与污黑交织。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刚才那两点暗红光芒所在的位置，勉强算是“眼睛”。它的“身体”下方，延伸出无数粗细不一、如同触手又像根须的玩意儿，灵活地在地面、树干上蠕动、攀附，移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是……溶洞里那东西的……同类？还是更糟的？”司晓艺声音发颤，握紧了手中的墨玉小石。小石似乎感应到了威胁，散发出比之前更明显的温热。

周诚也不知道。但这东西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超之前遇到的“梦游者”，甚至比溶洞中央那株妖异的红花，更加直接、更加暴戾！它似乎对“活物”或者说“正常的生命”，有着本能的吞噬欲望。

“跑！”没有第二种选择！周诚拉着司晓艺，转身朝着与那怪物相反、也是与废道平行的山坡下方，连滚带爬地冲去！他们不敢直线逃跑，只能在树木和岩石间曲折穿行，试图利用障碍物阻挡那怪物的视线和追击。

然而，那怪物的速度超乎想象！它那无数“触手”赋予了它不可思议的机动性，轻易翻越岩石，绕过树木，如同鬼魅般紧追不舍！两点暗红的“眼睛”始终死死锁定他们，距离在迅速拉近！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恶臭，伴随着它移动时搅动的气流，从身后袭来！

“左边！下陡坡！”周诚瞥见左侧有一道植被相对稀疏、但坡度极陡的冲沟，沟底似乎有水流声。这是赌博，但留在平缓地带必死无疑！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跳下陡坡！身体在松软的泥土、碎石和灌木丛中翻滚、撞击，天旋地转，剧痛钻心！不知滚了多久，最后“扑通”一声，摔进了一条冰凉刺骨、水流湍急的山涧里！

冰冷的涧水瞬间淹没口鼻，冲走了部分血腥和恐惧，也带来了新的危险——溺水！周诚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死死抓住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同时四处寻找司晓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