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来的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那是三个穿着破烂迷彩服、动作却异常僵硬、眼神空洞茫然的男人!正是昨晚在“地轴真枢”外围遇到的那种“梦游”山民!但此刻他们的状态更加诡异——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喘。他们似乎失去了所有神智,只是凭着本能或某种无形的牵引,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动作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
更让周诚心头冰寒的是,其中一人的手里,赫然抓着一截断臂!断臂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扯下来的,还在滴着暗红的血!迷彩服的衣袖……正是何朋手下穿的那种!
昨晚这些“梦游”山民还只是游荡,现在……竟然开始主动攻击,而且手段如此凶残?是“节点创伤”的影响加剧了?还是“主上”湮灭时释放的残余能量或“回响”,让这些本就敏感的人彻底失控了?
三个“梦游者”在树下毫无所觉地徘徊了几圈,喉咙里的低喘渐渐平息,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游荡状态,慢吞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挪去,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林木之后。
直到完全听不到声音,周诚和司晓艺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
“他们……杀了追兵?”司晓艺声音发颤,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看起来是。”周诚眼神阴沉,“而且攻击性增强了。‘地轴真枢’崩溃的影响,比冯教授(镜像)警告的‘变数’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想起那丝没入裂隙的暗红污渍,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两人不敢下树,在树上又躲了近半个小时,确认周围再无异常,才小心翼翼地滑下来。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更加警惕,几乎草木皆兵。山林似乎彻底“活”了过来,充满未知的危险。他们又远远瞥见了几拨游荡的“梦游者”,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三两两,状态各异,有的只是茫然行走,有的则表现出攻击性,对路过的野生动物甚至树木进行无意识的抓挠、啃咬。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混合腐败植物的怪异气味。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示的那条“废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野草和灌木几乎完全吞噬的浅沟,沿着山脊蜿蜒,许多路段被山洪冲垮或滑坡掩埋。但至少方向明确,人迹罕至。
沿着废道又艰难行进了约一个小时,天色将暗。两人又累又饿,伤痛和寒冷阵阵袭来。必须找个地方过夜,生火,否则就算不被追兵或“梦游者”发现,也会失温或伤势恶化。
幸运的是,他们在废道旁一个背风的凹崖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不大,但干燥,能容两三人栖身。
周诚在洞口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松针,在洞内最深处小心翼翼地点起一小堆火。火光带来温暖和微弱的光明,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寒意。司晓艺靠着岩壁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周诚拿出最后那点饼干屑,用铁罐烧了点热水,泡成糊状,一点点喂给司晓艺。她自己几乎吃不下,但在周诚的坚持下,勉强咽了几口。
“你也吃。”司晓艺看着周诚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周诚摇摇头:“我不饿。你受伤重,需要体力。” 其实饥饿感如同火烧,但他知道,必须优先保证司晓艺能撑下去。
沉默在洞内蔓延,只有火苗噼啪的轻响。洞外,山林彻底沉入黑暗,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隐约的、仿佛人声的呜咽或低笑,飘忽不定,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周诚,”司晓艺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你说……我们做的,是对的吗?毁了‘地轴真枢’,杀了‘主上’……但好像,引来了更糟的东西。”
周诚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当时,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主上’不除,死的人会更多,灾难可能会更大。至于现在这些……” 他看向洞外无边的黑暗,“是代价,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新问题。秦教授、冯教授,还有那些被‘镜渊’害死的人,不能白死。连会乾,也必须为他的贪婪付出代价。只要我们还活着,这些事,就还没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决绝。司晓艺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伤痛,但眼神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周诚放在身旁的手。冰冷的手指交缠,汲取着彼此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洞外,山风卷过,带来远处野猪岭方向,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那叹息掠过山林,惊起夜栖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墨染的夜空,如同不祥的征兆。
而在更远的龙山镇,连会乾站在办公室窗前,听着手下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汇报——“派进去搜山的三队人,只回来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失踪,就是……疯了!见人就咬!山里的野兽也疯了!还有,野猪岭那边,地面在冒奇怪的光,靠近的人都说头疼欲裂,产生幻觉……”
他脸色铁青,手中精致的陶瓷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咆哮,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事情彻底失控了。“主上”的联系完全中断,“镜渊”那边也失去了所有信号,派去“地轴真枢”查探的人更是音讯全无。山里发生的异变,远超他的预料和控制。
“那两个小老鼠呢?还有秦韶华的尸体?”他转向另一个垂手而立的心腹。
“没……没找到。山里现在太乱,我们的人不敢深入……”
“找!加派人手!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封锁所有关于山里异常的消息,谁敢乱说,以散布谣言、危害公共安全论处!”连会乾眼中凶光闪烁。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必须把水搅浑,把一切异常归咎于“自然灾害”或“恐怖分子”,同时必须抓住或灭口那两个人,拿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或许……还能找到挽回局势或者推卸责任的筹码。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泛黄的档案和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冯润泽、秦韶华,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一个实验室。他的手指划过冯润泽微笑的脸,眼神复杂。
“老师……这就是你追求的‘真理’带来的结果吗?”他低声自语,随即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可惜,我走的,是和您不一样的路。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付出的,谁也别想夺走!”
他关上抽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是我。启动‘清扫’预案。目标:山里所有异常点,尽量掩盖。还有,那两个学生,优先级提到最高。必要时……可以动用‘特殊资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明白。但‘特殊资源’不稳定,有扩散风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在事情闹大、引起上面真正注意之前,控制住局面。”连会乾挂断电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从地心深处,蔓延到了更为广阔而晦暗的人间。余烬未冷,新的痕迹,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