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将秦教授小心放在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墙角。司晓艺立刻在那些破箱柜里翻找起来。运气不错！在一个密封尚可的铁皮柜里，她找到了几瓶过期多年、但包装完好的消毒酒精、纱布，甚至还有一小包未开封的、同样过期的抗生素片和止痛片！还有一些生锈的工具、半截蜡烛和几盒受潮的火柴。

这在眼下，无异于宝藏！

“我来处理伤口，你生火，弄点热水。”周诚接过药品。他懂一些战场急救，秦教授的外伤需要清创包扎，内伤只能寄希望于这些过期药物和秦教授自身的生命力了。

司晓艺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盆，在外面接了雨水（幸好凌晨下过小雨），用蜡烛和找到的一些干燥朽木艰难地生起一小堆火，将盆架在上面烧水。火光驱散了部分的阴冷和恐惧。

周诚动作麻利地清洗、包扎秦教授胸前的伤口（果然有瘀伤和疑似骨裂），然后将抗生素和止痛片研碎，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秦教授口中。整个过程，秦教授毫无反应，只有喉咙下意识的吞咽动作。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大亮，山间的雾气却更浓了，将废弃气象站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远处，依稀还能听到无人机掠过的嗡嗡声，但距离似乎远了一些。

两人疲惫地靠坐在墙边，就着热水，吃了一些背包里所剩无几的压缩干粮。

“接下来怎么办？”司晓艺看着昏迷的秦教授，又望向外面的迷雾，“连会乾肯定不会罢休。秦教授需要医院。”

周诚沉默片刻，拿出了那张从秦教授院里找到的、绘有完整“钥纹”和警告的宣纸，又摸了摸胸口的纽扣。“硬闯出去希望渺茫。我们得利用手里的东西。”

“你是说……‘钥纹’？”

“秦教授笔记里提到‘同心之血’，这张图也说‘血契通幽’、‘非同心同命者不可为’。我们两个，恰好有这两枚碎片。”周诚的目光锐利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也不知道强行尝试的后果，但这是我们目前可能掌握的唯一一点‘非常规’力量。也许……它能帮我们隐藏，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司晓艺握紧了金属片。碎片传来的温润感，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尤其在靠近周诚的纽扣时。“可是，警告说‘强行则祸及苍生’……”

“我们不会用它去做‘归乡’或别的什么。或许，仅仅是激发一点共鸣，干扰那些追兵的设备，或者……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一个只有特定人才能接收到的信号？”周诚想起冯润泽（或者那个联系他们的“冯润泽”）可能具备的特殊感知能力。

“冯教授……如果那个联系我们、警告我们的‘冯润泽’，和镜渊里那个不是同一个人，或者不是同一个‘状态’，他或许能感应到‘钥纹’碎片的同时激活？”司晓艺思索着。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毫无把握的设想。但身处绝境，有时不得不赌。

“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尝试，也需要争取时间让秦教授稍微稳定。”周诚环视废弃的气象站，“这里还不够隐蔽。我们得在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下室或密室。”

两人再次搜索起来。最终，在主楼后面一个几乎被瓦砾掩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扇向下、锈死的铁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开后，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阶梯，通往一个阴暗潮湿、但相对完整的地下室。里面堆放着一些早已腐烂的纸质记录、破损的仪器，空气污浊，但比上面隐蔽得多。

他们将秦教授转移下来，用找到的破木板稍微垫高，避免直接接触潮湿的地面。

然后，周诚和司晓艺面对面坐下，中间放着那张宣纸。周诚拿出了那枚温热的纽扣，司晓艺取出了温润的金属片。

两枚碎片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各自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光芒，一者偏暖黄，一者偏银白。当它们靠近时，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相互呼应。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扰动。

“该怎么做？”司晓艺声音有些发颤。

“按照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暗示。”周诚深吸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刀，在指尖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渗出。他将血珠抹在了纽扣的核心纹路上。

司晓艺看着他，也咬咬牙，用刀尖刺破自己的指尖，将血珠涂抹在金属片的核心纹路上。

就在两人的血液分别接触碎片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两枚碎片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不再是相互呼应的明灭，而是如同心跳般剧烈同步搏动！一股强大的、难以形容的吸力从碎片接触点传来，仿佛要将他们的精神和血液都抽吸进去！

周诚和司晓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地下室、宣纸、昏迷的秦教授……一切都在褪色、拉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灰雾！灰雾中，无数模糊的、快速闪过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向他们涌来——有矿难发生的瞬间、有穿白大褂的人影在“镜渊”前记录、有俱乐部成员聚会的隐秘场景、有连会乾对着电话咆哮、有那个沉睡的冯润泽眼皮下眼球的剧烈转动……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间简洁的书房，一个穿着得体、面容清癯、约莫六十岁上下、与镜渊中枯槁老人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锐利、气度从容的“冯润泽”，正坐在书桌后，仿佛透过无尽的灰雾，直接“看”到了他们！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清晰、温和却带着无尽疲惫和焦虑的声音，直接在周诚和司晓艺的脑海中响起：

“孩子们……你们终于同时触发了‘信标’……时间不多了……听我说……”

“镜渊里的，是我的‘残躯’和大部分被污染、囚禁的意识……是‘主上’计划的基石和囚笼……”

“现在的我，是当年侥幸分离、逃出的一小部分清醒意识，借助‘节点’的某种‘回响’和预先布置的‘镜像’技术维系着存在……但我无法直接干涉现实太久，也容易被‘那边’察觉……”

“连会乾效忠的‘主上’，并非我，而是……附着在我残躯上、源自‘节点’深处某个古老存在的……一缕充满恶意的‘回响’！它伪装成我的声音和意志，欺骗了连会乾和俱乐部很多人！它想利用‘镜渊’和我的残躯作为桥梁和放大器，真正降临我们的世界！所谓‘归乡’，是它回归的谎言！”

“你们手中的‘双钥’，是稳定‘节点’的关键，也是彻底关闭‘镜渊’、切断‘主上’通道的唯一希望！但必须‘同心同命’，在正确的‘晦朔之交’，于‘镜渊’核心处，同时激发‘血契’……这会非常危险，可能会付出代价……”

“秦韶华知道一部分……找到他留下的……完整‘地轴图’……在……龙山镇……真正的……”

冯润泽（镜像）的声音突然变得扭曲、断续，仿佛受到强烈的干扰。他身后的书房景象也开始闪烁、破碎。

“快……离开……山区……他们……定位到……信标波动了……”

“记住……‘主上’惧怕……完整的‘双钥’共鸣……但也……觊觎……”

声音戛然而止。灰雾和所有幻象瞬间消退。

周诚和司晓艺猛地回过神，还在地下室，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指尖的伤口已经止血，但两枚碎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温度也降低了，仿佛消耗巨大。

刚才的“通话”虽然短暂，但信息量爆炸！

两个冯润泽！残躯与镜像！“主上”的真正面目！双钥的真正用途和危险！

还有……秦教授留下了完整的“地轴图”？在龙山镇“真正的”……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两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被窥视的心悸！

“不好！被定位了！”周诚腾地站起，抓起背包和碎片，“快走！离开这里！”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

“咻——轰！！！”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废弃气象站的主楼方向，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砖石飞溅，火光冲天！连会乾的人，竟然动用了火箭筒之类的武器！他们不仅定位了，而且毫不留情，直接火力覆盖！

“从后面！上山！”周诚背起秦教授，司晓艺紧随其后，冲出地下室，向后山更陡峭、更茂密的林地亡命奔逃。

身后，更多的爆炸声、枪声和叫骂声响起，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浓雾弥漫的山林中，一场新的、更加残酷的追杀，就此展开。

而在龙山镇内，连会乾听着手下汇报“发现强烈异常能量波动，疑似目标激发信标，已锁定区域并实施火力清除”时，脸色却并不好看。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爆炸升起的烟柱，低声自语：“‘信标’被激发了……‘主上’会很不高兴……必须在他们真正‘共鸣’之前，把‘钥匙’夺回来……还有，秦韶华那个老东西，到底把‘地轴图’藏哪儿了……”

他转身，对身后阴影中一个几乎融入黑暗的人影吩咐：“去青竹坳，把秦韶华的院子，再掘地三尺。还有，查查他当年在镇上，除了教书，还和哪些地方、哪些人有过来往。尤其是……那些老建筑、旧祠堂、废弃的公共设施。”

“是。”人影无声离去。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而代价，或许高昂得超乎想象。